前几天剑桥迎来连续数日的好天气,明媚的春光驱走寒意,漫步在和煦的光阳下,感觉春风吻上脸庞的欢愉。严冬应该是来到尾声了,亲身领会了冬日的阴郁晦涩,就很难再对冬季存有丝毫浪漫的遐想。虽已是初春,然天气依然如易安长短句所歌的乍暖还寒,此刻晴朗凉爽,不一会儿又是潮湿阴寒。所幸春意早已在不经意的转角处悄悄绽放。那天经过两株开满细碎粉色小花的樱桃树,那不正是十多年前在大理古城邂逅的惊艳吗?而各处民居前的小草坪,也随意开满或白或黄或紫蓝的不知名花朵,如铃铛如吊钟,轻盈地仿佛还隐约发出清脆的银铃声响。花先报春,树尚未吐新叶抽嫩枝,寒意偶尔依旧袭人,然春应该是真的来了。

我该如何向你传达此时春色绽露的缤纷盎然?正如12月那晚熄了灯,捧着热可可蹲坐窗旁,静静独赏剑桥第一场的连夜大雪,我又该如何描述那种天地悄然无声只剩雪影飞舞的意境?纵使说了,也已不是那一瞬间的感动了;那一瞬间内心真切的澎湃,自始至终独有自己晓得。

这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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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秋来到英国,忙着首门科目Observation and Experiment的同时,偷闲画了这幅小图。当时并没有具体的故事,就只想画出某种幽微的感觉。数月后开始构思第三门科目Diploma project,才逐渐有了魔笛手的轮廓。他是魔笛手,以魔笛吹奏人间岁月;他的音符渲染时光,他的旋律演绎悲欢。他只能在世间无休止地云游,因为岁月无始无终,他的曲调也无始无终;他孤独踏上旅程,他的孤独同样无始无终。特将这幅小图,用作故事的扉页。故事就题为The Journ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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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期6周的Diploma project忙完了,开始进入另外6周的8000字论文写作辅导期。相对之前的绘本作业,写论文时间自由多了,辅导时间自行安排,无须每周两天固定向导师汇报进度,压力看似少了,然对自律的要求更为严苛。找资料做研究写报告,得时刻自我督促,不容丝毫懈怠。

过去数月不断作画,文字创作反而少了。今天从学校归来,特地整理一些部落格上的旧作,汇集成文,打算发表,同时赚取些许稿费,补贴开销。刚整理了一篇,题目设定为“为了答案”。为了什么答案?定了题目反陷入似是而非的迷局,人一生本来就是一道百思不解的迷题。

很少有人会说自己活得很清醒。不晓得为什么,人生总有理之不清的困惑。如漫天飞舞的柳絮,非花非雾非雪,轻盈却缭乱,想捉牢却捉不住的,想剪断却剪不了的。淹没在飞絮之中,虽不于窒息,却难辩方向,人生迷路了,但大多时候,你我都忘了,自己其实正在迷路。

看了自己大半年前的文字,对照近日创作绘本作业“The Journey”的一则则简短笔记,才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无意识地思索同一个问题:为何创作?

答案其实并非关键。答案都源自提问,问才是一切的起点,一切的发源。活着不是为了等答案,而是在发问中长智慧,在紊乱中走自己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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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这儿用了一幅前作的构图。一些平时随意画的小图反而会让我念念不忘,总想将它们用在更正式的创作当中。说不出来为什么,但我对人的孤独存在很迷恋,当一个人只剩下自己的身影为伴,将是怎样的心境?有人相信。每个人都有一个分体,活着就是在寻索属于自己的分体。是无上的那个存在,是上帝吗?或是造物主?将人一分为二,使得后来的人内心总有缺失,渴望从另外一人那儿获得圆满,在众里千度百度苦寻,找回当初被硬生生分割开去的另一半自己。你相信注定有某个人在等待自己的出现吗?又或你今生本已圆满,无需分体来补缺?或许,真正的分体就是自己的身影,只有身影愿意无怨无悔如影随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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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不曾有“没人了解我”的苦恼?那是青春期思绪过渡最明显的标志,是成长过程中对自我定义摸索的开始。对自己既是肯定又是否定,没了把握,总渴望能有一盏灯,再微弱也没关系,至少带来一点指引,走出所有的混乱与焦虑。年少时不明白,然岁月会逐渐让你发现,原来这份他人无法了解的你,一直都在,永远挥之不去。它是心理的缺口,单靠身体的贴近根本无从弥补,它的名字就是孤独。

排遣孤独的方法与生俱来,根本不必教,很简单也因人而异。不能往外寻求,只能往内思索,学会与自己在孤独中对话,并将之转化成一种艺术寄托。艺术并非高不可攀的殿堂,最私密的行为如写日记,就是艺术;唱歌给自己听,就算五音不全也是艺术。

思考是孤独的,但这样的孤独却是必要的;创作是孤独的,但这样的孤独也是迷人的。我们有太多无法与他人言明的幽微感受,说不出来,所以孤独。禅师都是孤独的,山间茅棚的隐士也是孤独的,因为开悟本来就是孤独的体验。天地息音,智慧闪现,那一刹那的觉醒,只能自己去努力,绝对没人给得了你,你也给不了他人。同样的,人生旅程本质上,就只能自己去履行。孤独是我的,我同样无法分一些给你,但孤独开启我创作的动力。我用画与文字去营造打动自己的美好或悲戚,并借以来打动你。若是有缘,你必也能读懂我那一刻的美好与悲戚。

所有艺术创作目的不外乎两个,一为抒发,另一为分享。抒发是为了排遣孤独,分享是为了散播幸福。我们苦心孤诣埋首用心创作的任何东西,均源自一种分享的需求,你在创造一种价值,值得分享的价值,你在为人类文明添加一抹浓淡相宜的小风景,留住一片岁月带不走的云彩。正是这样的理念,让我终于明白自己搁浅了多年,最终还是欲罢不能的创作念头,每个决定,都得付出对应的代价,人生只有一次没得选择,怎么利用则是一道必须解答的大问题。以往,我找不到坚持在岛国创作的理由,现在我找到了。我不断地画不断地写,因为我感到快乐,而用心创作的作品,就是我生命铿锵有力的凭据,我用色彩勾勒美丽,用笔墨慰藉心灵。活着能够如此,何需其他理由?

我看到青牛背上李耳出关时身影的孤独,也看到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时李白的孤独;我看到一窝窝繁星下一朵朵葵花前割下耳朵时梵高的孤独,更看到千百洞窟中南北朝至宋元几多无名画工荒漠描绘婀娜飞天时的孤独。我与千百年前这些伟大身影留下的美丽孤独对话,我也相信千百年后,在另一个时空,会有人因我曾经的孤独而感动。这算只是一人,那也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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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喜欢这幅的效果。原本是分为两幅的,但碍于页数限制,只能合二为一。其实若有选择,我宁愿保留原本两幅,如此才能展现时空的寥廓苍莽。有没发现背景我画了什么?一边是Stonehenge,一边是长城。古老的人类文明遗迹,石头堆砌而成的岁月凭据。在我心目中,他们象征了timelessness。渺小的生命来到历经千载寒暑洗礼的文物跟前,会萌发怎样的感慨思绪?古代文人每每凭吊古迹时,难免感慨万千,时空交错人事变迁,面对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的残酷现实,只能无语目送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只能倚仗聆听潮打空城寂寞的回声。古人所谓怀古,实为感怀岁月,实实在在的古迹不过仅是借题发挥,人类最感无助的就是岁月的流逝。岁月何物?岁月是滔滔大河,你我是河中一滴水珠,河不停流,你我亦不停流,直到那么一天,水珠蒸发了,而河依旧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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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书的分页一再修订。因为一般的童书绘本页数有所规定,以24、32页为主,较长的是40页。而且还得将扉页(主书名页)、版权页以及前后的环衬end papers算在内,因此故事本身往往不可能占据预定的页数。The Journey定为32页,我一直在28或30故事页之间挣扎。这个spread是我最后决定加进去的。总觉得需要这样的一个思绪过渡,表现出魔笛手内心的拔河:该与不该的问题。我们一生当中,不也是老在“该与不该”的问题上拔河挣扎打转?有时关乎道德,有时关乎责任,有时关乎取舍。怎么去权衡如何去拿捏,似乎难以决定。其实想想也不难,若是关乎道德、责任,根本就不该存在“该与不该”的考量;不是吗?道德责任本就不容置迟疑的,理应责无旁贷,义无反顾,成就大我。若是关乎取舍,那就是一种利弊的衡量,好坏的斟酌。这也很简单,只要不去给任何决定添加“好”“坏”的标签就行了。没有什么所谓的好决定,没有什么所谓的坏决定,决定就是决定。决定了,就不要反悔,而是依据决定的方式去进行,有何不妥就随机应变。如何决定,其实答案就在内心。心之所向就是最好的答案。魔笛手也如你我,也有内心的挣扎,他渴望摆脱孤独的旅程,结束吹笛的责任;他渴望来到旅途的尽头,看看是否有某个人在翘首期盼,等着听他一路吹奏的岁月故事。这就是我想说的,一个关乎抉择、责任与牺牲的简单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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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不可能没有孤独,正如人不可能没有悲欢没有遗憾。在这一点儿上,我们没得选择。

花了6周时间,从构思,拟底稿,画草图,定页数,一边创作一边咨询导师,一边修订一边了解绘本创作是怎么回事,几乎每天都在作画,成了我精神最专注也最富足的一段日子。我将所有的画稿自行打印,小心翼翼剪贴拼凑成微型的模拟书,大小刚好可捧在手里。一个人在房中,翻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再一遍。

人生中有许多事不是个人的意愿能够左右的。生命也不一定能依循自身的好恶来航行。在命定的框架中,必须以良知来判断自己该走的方向。我不晓得魔笛手的故事能否有机会出版,也许它永远就只是而今摆在床头架上的那本剪贴模拟书。纵使只是模拟书,我也要把它做好。那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创作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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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之前的一幅图略加修订。在背景添加远处的城镇。在剑桥,放眼远眺,最醒目的总是古老教堂的哥德式尖塔。那仿佛已成了我心目中对欧洲古镇的地标式概念。没有古旧尖塔背着蔚蓝天空的剪影,就不成古镇应有的深厚底蕴。剑桥的现代建筑都不高,我想应该是有城镇规划的限定吧?太多现代的高楼,就会破坏古镇应有的风貌,拨乱数百年数千载细细勾描而成的风景线。我们需要在历史中顽强不变的风景线,去感怀岁月温醇的氛围,徜徉其中细数人文的遗风,以及人类历经风霜傲然昂首一脉相承的风骨。前一两期的“亚洲周刊”,访问刚在柏林影展以“岁月神偷”获得水晶熊奖的香港导演罗启锐,他努力捕捉香港60年代的风韵,找了许久才勉强找到上环的永利街,而且也只剩下半条街,再过不久连半条街也不是了,只留3栋建筑。什么值得保留,价值如何衡量,不是经济的问题,是人心的问题。拆除很容易,重建也不难,难的是维护与岁月顽强抵抗的那股尊严,积累历经天灾人祸的那份动人纹理。古老的街景建筑承载几多的历史意涵与人文记忆,一旦铲平了,就不复存在。新加坡容不下一丁点的岁月斑驳,在一个人文难以扎根的土地,簇新是唯一衡量美好的标准,当我们的步伐走得太快太公式化,不知是我们的幸抑或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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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加坡给了我文化认同上的孤独。

新加坡不好吗?新加坡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怎么我们有努力经营的剧团,有设备先进的艺术中心,有美术馆,有喜欢文字创作的朋友,有热闹非凡的双年展,有大规模书展,有为电影投注生命的工作者,看似许多许多缤纷热闹的艺术装点,但为何这一切竟真的就只是华而不实的装点?卸了妆的新加坡骨子里到底留有多少余韵,耐人寻味,供人激赏?

我们永远都在避开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文化上,我们是谁?论文辅导分组,课程导师将所有英美以外的同学归为一组,纵使在新加坡我从小接受英文教育,平常也多使用英语,但在英国人眼里,I’m never a native speaker of English。我英语水平中等,也就认了;但每当有中国朋友以赞美甚至难以置信的语气夸我:你普通话说得真好,那一刻我内心的孤独简直难以言喻。文化上,新加坡到底是什么?而我们到底是谁?当我们始终强调将语言与文化割裂,把语言学习等同于谋生工具的掌握时,你给我再安定干净夜夜笙歌的美丽社会,我依然无法找到可以完成自我的文化灵魂。

文化上的模棱两可,表面上以多元尊重做到皆大欢喜,实际上却通过教育手段一步步将文化过滤阉割变相趋为一统,换来的就是I’m never a native speaker of English的无奈尴尬,以及几代人光鲜风光表象下的灵魂贫瘠,甚至还有对母语定义的文化精神分裂。教育强调的德智体群美,智不单是知识的传授,更是智慧的萌发;美不单是美术课的涂涂画画,更是审美的醒觉。智慧与审美,与文化脱离不了关系,是一个人活着最应掌握的能力,不能教,只能开启,只能抛砖引玉。精神的富足与丰衣足食并不等同,但恰恰新加坡营造的就只是丰衣足食的美好国度,就是如此而已。新加坡开始强调文创产业的发展,要支撑文创就必须要有相应的市场。新加坡有吗?新加坡的基础教育一天不重视人文智与美的启发,一天不对自身文化认同加以正名,这样的市场就不可能存在。所有的艺术工作者就只能继续在尴尬中孤独耕耘。

连文化认同都会出现孤独感,或许只是我不可救药的个人问题。我所报读的童书绘本硕士课程,亚洲同学当中,韩国朋友3人,泰国2人,皆有伴。来自北京的小妹妹虽单独一人,但她知道回国后,有汪洋一般浩瀚的中国童书文化市场任她遨游。早我一届结业的老朋友,我们或许是全新加坡肯与童书文化擦肩的傻子了。他回国了,回到忙碌的工作岗位,我还记得他离开剑桥古镇前,是多么的依依不舍,不舍得过去一年半那心无旁骛,就只是专心作画的日子。明年我结业后,想也是如他一般,回到安定干净太平光鲜的新加坡,继续误人子弟,继续翻着来自日本、韩国、中国、台湾、英国、美国、法国、俄罗斯……来自世界各地百花齐放的童书绘本,独缺新加坡。

2010年9月17日《文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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