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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了解你的忧郁,因为在你眼里,所有的欢乐都是短暂的,如注定只能在夜空绽放,才能爆发极致璀璨的花火。一旦辉煌灭了,只剩下黯淡的浓烟还眷恋着爆发后的余温,夜空又冷了,天地又静了,留下的黑暗更显空虚。因此就算纵情欢笑,你也是笑得有一丝苍凉的。前一刻还忘我地嬉闹着,忽一回头,就想起了冷夜上空的一盏孤月,就不能自拔地沉入深海里了。

你们十来个文人分3部车,从土地文化馆出发,驱车近45分钟才抵达原州郊区的居顿寺遗址,本想到废墟去赏农历十月十五的满月。无奈天不作美,大多时候月都没入层层浓云后。上空风很疾,云层流转不懈,月才露了一会儿脸又消失了。虽有些扫兴,然人生扫兴的事十之八九。月是满的,不满的是你与月见一面的缘。缘是多么的重要啊?没缘,就算大老远舟车劳顿奔波而至,也拨不开那飘忽不定的云,也见不着渴望一睹的月。若是有缘,在最不经意的偶一抬头,月皎洁地就在那儿与你遥遥对望了,那就是灯火阑珊处了。十五的夜空不一定晴朗的,人生的际遇不一定顺当的。

居顿寺当年经大火一烧,韩国历史上曾经规模最大的佛寺就荡然无存了。而今只剩下平坦开阔的台基,及寺前的三层石塔与寺后圆空国师的墓塔。古寺不在了,至少遗留了台基,让多少代人凭吊怀古;若哪一天你不在了,不知又能留下什么?走在空旷的台基上, 夜风时而拂来,那冷是彻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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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遗址,你们继而前往途中必经的小茶馆。上回给其他文人饯行时也来过,但忘了记住名字。你指着招牌的韩文一问,他们说是Chong Jeom,final destination之意。一听就明白了,原来是终站茶室。在终站茶室里,你终于感受到了生命中最莫大的空虚与孤独,突然间也似乎明白了那一首《登幽州台歌》究竟在传达怎样的心境。这人世间,还有什么比感觉到自我的消失更孤寂无助?在人群中失去了重量,轻忽忽地,如暗夜里看不清的影子,如天将明却还未落尽,单薄得近乎透明的惨白残月,模糊得几乎都不存在了。当前人都忘了你,后人都弃了你,今人都无视你,你在这悠悠天地之间,又该立足那里?

你想起十来天前,月未满的某个清晨,醒得早拉开落地窗帘,群山上头天已将明,月牙细细弯弯地还勾勒着最后一丝晶莹的银线,好美。你望着逐渐亮起的天际,山色回暖了,月牙的银丝线却越来越力不从心,直到最后如微弱烛火,晨风一拂就灭去。月牙细瘦,在茫茫浩瀚天际,如迷航的孤鸿,却不忘坚守自身的皎洁剔透;只是万物醒了,又有几人在意曾经的银丝如钩?

那一刻你想哭但在众人前你不能。因为你知道那一刻的落泪,没人会了解,甚至会引来误解。想哭而哭不得,那百般滋味原来是说不出来的,是那么孤独的。而事实上,你也说不出来。当你落单在一个不属于你的语言环境里头,你内心的万般滋味却完全找不到一把声音表露出来,你失去的已经不是语言的选择与权力,你失去的其实是你的身分的存在,因为你已经无法向周围的人以语言建构自己理性的思维与感性的情绪。当理性与感性的你都同一时丧失了辩解的时机,你的灵魂就不存在了。你的肉身是在人群中的,在热闹的欢笑言语中的,在温暖的终站茶室里的,但你只是一个没有了影子的孤魂野鬼,始终流荡在古寺荒芜遗址的夜风里,等不到一地如霜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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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沉默地剥了一个济州岛的橘子,把吃剩的两三瓣果肉投入啤酒里,以为就不会那么苦。不胜酒力,不敢一干而尽,只能摇晃着酒杯,想摇出一个漩涡,将当刻的一切都给吞没。小心地小口喝着,都不尽兴了,什么苦的、甜的、酸的滋味都尝不出来了。人在群体中,其实是一种焦虑。焦虑会让人不知所措,总想让双手忙着,其实都是空忙。你焦虑着该如何扮演融入群体的模糊角色,越是渴望认同,越是发现原来自己根本就不是那么的举足轻重。其实谁都没有错,你只是忽然状态不好,一时融不入聚会。你又是文人里唯一不谙韩语的外地人,他们说得兴起大笑,你全然不知好笑在哪里。像走入了迷雾,四周都是声音,但声音都没给你指引的方向;渐渐地,整个人就被浓雾吞没而彻底迷失了。一方面你很想从阴霾中走出来,但另一方面你又必须留在雾霭里,因为那一刻那一个环境你彻底别无选择。若能就此离去你会毫不犹豫走开,但人生地不熟,你真的走不了。连选择退场的自由都没有了,最后惟有静静地找个借口离席,踏出了茶室,放下不属于自己的所有笑声与陌生的话语,独自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却无路可去。你抬头,云散尽,干净的夜空明月孤单单醒着,你抱着双臂取暖,想着明月在想你因何无语仰望。谁不渴望寒夜亮着残灯的那一牖窗就是心灵的终站,奈何往往却只是中途站,取得的温暖也只是暂时的,你我匆匆交汇什么也没留下什么也没带走。

甚至你开始怀疑了,是自己情愿选择冷眼旁观的。你感觉自己心里有一条风筝的长线,才一松手正想放飞,冷不防又被什么扯了一把,飞不走了。你的内心是不自由的风筝,你渴望飞鸟,但飞鸟永远给不了你翅膀;你渴望浮云,但浮云永远给不了你流浪。你不知道自己为何注定是风筝,这一刻和飞鸟与浮云同在蓝天翱翔,下一刻一低头却又见到一条长线将自己牢牢捆绑。飞鸟与浮云总要远离的,谁会为你停留?连风都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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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个周末傍晚,你们摸黑下山,到传统韩式小店吃荞麦冷拌面。风很大,冻得你俩直哆嗦,拉上门,席地盘腿对坐,要了一瓶米酒,用小碗干杯。你曾问他会经常感到孤独吗?他对什么都很好奇,总是很理性地思辨许多问题,或许是从小美式教育的影响,总能找到话题与身旁的人辩得尽兴。你总是质疑他心思的不敏感,却偏又写诗。诗人也有理性的吧?或许。他总在逻辑的精密运算里面建构秩序,你总在剪不断理还乱之中作茧自缚。所以他永远无法了解你莫名忽而降临的落寞。你以为诗人都应该懂得的,但他真的不懂,他不是宋代留恋花间踏着要缈幽微芬芳的词人。

没有人了解你,了解你心中莫名的孤独。这是多少人成长过程中,必然哀怨过的心情。至少那也只是强说愁的年纪,初次感受人生所谓的空虚,也不过是浅尝辄止罢了。到了这个年纪,当你还发现没人了解你的时候,你就真的是尝遍了个中滋味了。你从不渴望人群的目光,你只在乎一个人的认同,但如果连一个人的认同都落空时,你才真地明白精神上的孤独是多么的可怕。你就像风筝失去了风的扶持,茫然无助地坠落,可笑的是,只有在坠落时,你是自由的。

你是花火,心甘情愿地燃烧自己,换来他无比的欣喜。然你也必然要灭的,他也尽了兴,带着幸福的微笑就别过头离去了,无一丝眷恋,也无一句轻叹惋惜,因为他是飞鸟要南飞的,而你是风筝只能坠落。原来人生就是孤独的。我们原本都与母体同在,每个人都是。直到出世那一刻,我们不得不脱离母体,从此成了个体。因此我们都一辈子在找寻怀抱,渴望体温,希冀再次感受与另一人同体的慰藉。任何短暂的拥抱,都改变不了我们必然独自存在的命运。有一天,你我都必须告别所有一切,最终还是要自己一个人继续上路。原来人生根本没有温暖的终点站,而只是刹那的中途站,你这中途站迎来了多少人的风尘仆仆,又目送了多少人的转身远去。多少来过,多少去了;最后你也得放下这中途站,放下这盏灯,以及灯下所有的人影,然后悄悄拉上了茶室的门,笑声话语都带不走地,都关在门后。然后随着孤单的月,在寒夜凄清的路上,继续漂流。

 

——写于韩国原州市土地文化馆。11月8日初稿;11月20完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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