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没有苏打绿——文艺城2010年1月12日

新加坡没有苏打绿

阿果

童书绘画课程的导师Martin Salisbury发来电邮,恭贺我们取得入学资格。他说本届的竞争格外intense,能顺利过关,实属不易。9月22日正式开课,他要大家准备约10分钟个人介绍,展示作品,阐述梦想。

什么是梦想?当身旁友人得知我将放弃一切,以38岁的高龄孤注一掷,从零出发,飞到英国选择童书绘本创作,都投来惊羡目光。38岁对多数国人而言,该是怎样的概念?我没有房子,没有妻子,没有孩子,是不折不扣政府要否定的典型,但我早已习惯在社会边缘生活。我生来就不属于主流,天生的左撇子,注定只能适应不能享受;后天中文强于英文,在新加坡更是一种自作孽的不幸。偏偏又身无长处,一事无成,只懂得傻傻地画画,虽一心想发展我国绘本文化,但如此小众艺术难登大雅之堂,于国于家无望,推动不了经济,难怪申请当局助学金,只换来一鼻子灰。我这种边缘人从来不是国家定义的人才,做一些离经叛道的决定,不算为过。

我不觉得自己特别勇敢。每个人都会做梦,我向来都只是个dreamer, never a doer。我特别容易安于生活,主要是要求不多,况且让梦想若即若离,甚至刻意地遥不可即,多少总有那么一点英雄气短的悲壮之慨、悲戚之美,可粉饰平淡的一生。过分浪漫是我不切实际加上不可救药的致命伤。然而人再不现实到了一定年龄,也会惊醒于岁月催人之无情,生命流转已所剩无几,所以这次我决定去进行,放手一搏圆个小小之梦,以弥补年少轻狂时不曾认真痴狂的遗憾。

年少放胆逐梦特别容易感动人。我最近就为台湾的苏打绿格外动容,这组五、六人的年轻独立乐团,他们散发的正是青春逐梦那无与伦比的快乐,那无与伦比的美丽。他们是大学死党,有着共同的傻劲,共同的傲气,共同的自信,满腔大无畏的生命力,坦荡荡地追逐青绿色的梦, 坚持有别庸俗的音乐理念。谁又于心何忍,不为他们的果敢他们的勇气给予掌声?我在他们嬉闹洒脱的身影,体会到一股浓郁芬芳的人文气息;没有这股气息,他们谱不成如此打动人心的旋律,填不出如此富含意境的词句。这正是苏打绿的魅力,他们是流行的非主流,唱着满是人文关怀的青春进行曲。

我无法想象没有文学养分的生命会是多么的贫瘠。当一个人连基本的文字表达能力都苍白得让人痛心时,此人一生将多么的苍茫。内心的思绪骚语寻不得外在的文字载体,空泛得搜不出最贴切的表达语句,那是多大的悲剧。而偏偏,我们教育出的子弟,总是言语无趣,人文素养更是浅薄得理所当然地毫无愧疚。毕竟,我们还是那套思维模式:只求掌握技艺,不求涵养灌输。这正是为何新加坡人文空间如此匮乏,因为新加坡人根本无法从强制性教育中汲取足够的养分,让生命绽放打动人心的花,结满安抚灵魂的果。台湾很乱,但台湾不会消亡,因为台湾以人文为呼吸;新加坡很安定,但新加坡不会灿烂,因为新加坡人文营养不良。新加坡当局决定大事发展动漫产业,那是瞄准当中无限的经济潜能,与人文毫无瓜葛;相比之下,绘本产业算什么,根本带动不了经济。然而,政府高官却忘了,空有动漫技艺却没有人文素养,成就不了动漫界的下一个宫崎骏,创作不出可跨越国界文化,经得起时间考验的伟大作品。台湾能有白先勇,能有云门舞集,能有林怀民,能有几米,不是不无道理。今年初,台湾政府邀请苏打绿赴法国为台湾节演出,展示台湾人文的软实力;新加坡有什么?就算栽培再多的动漫技术人才,充其量也只能给他人赔笑作嫁衣,永远走不出其他伟大人文创意的身影。

绘本产业真的不重要吗?所有人文发达的伟大国度,都有深厚的绘本传统,欧美自不必说,亚洲的日本、韩国、台湾、香港更是百花齐放;而中国近期,更是紧追其后,展现让人惊艳的绘本实力。我给幼儿教育的学生上绘本工作坊,开宗明义就给Children’s book儿童书正名,表示Picture book绘本才是更妥当的叫法。所谓绘本,自是以精心绘制的图画叙述故事,并不限于童话;况且童书难免予人错觉,一厢情愿嗤之毫无深度,顶多可哄哄小孩,学学几个生字而已。此乃何等谬误?绘本是一个人一生中最早的人文与美学养分。绘本不是动漫,除非你有能耐将动漫升华到宫崎骏的境界,不然动漫顶多只是感官刺激的娱乐。绘本是文学创作,是艺术创作,是终极的人文关怀,将繁复的人生问题简而化之,如蜻蜓点水,如绝句,如俳句,启发读者心绪,翻阅后在余韵中细细寻思,咀嚼人生百般况味。日本男女老少均尊重绘本;同一本书,小孩因图心动,成人则为深意玩味,对生命温故知新,重新找回成长阶段一一抛弃的简单美趣。

课堂上,我播了一段8分钟的动画“Father and Daughter”,在法式手风琴的古典旋律衬托下,不着文字叙述着生命与亲情的伟大主题;在脚踏车轮轻盈的旋转中,骑过了人生的春夏秋冬,在一幕幕回眸凝视与等待中,望穿了亲情的亘古真美。这是荷兰籍作者麦可度朵Michael Dudok de Wit 2000年的重要作品,影片也制成绘本,台湾版书名“骑车到岸边”。我的学生看完动画之后,十六、七岁的小朋友,无不偷偷湿着双眼。这就是绘本的力量,这就是人文的力量。

我非绘画科班毕业,本科主修中文,后兼修翻译,生成就会画画,完全凭感觉,谈不上技艺。四月份以忐忑之心,备好作品选集,报读Cambridge School of Art童书绘画硕士课程。表格寄出不到两周,导师Martin二话不说,立即入取,连电话面试都免了。我的实力,他充分认可。同一份作品选集,寄交当局争取助学金,满腔热诚想为国家绘本文化尽一份力,却等来3个月后的一则公式化电邮:your application is unsuccessful。原来生我养我的这块土,非我伯乐。

谁管你阿狗阿猫,谁管你是阿果。一年半后,若我当真回国,相信新加坡依然没有白先勇,没有林怀民,没有几米,也不会有苏打绿。

——刊登于早报文艺城2010年1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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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fe is full of little beautiful moments. That's what I'm trying to capture. 我用画笔 捕捉生命 瞬间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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