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果

  1. 忽而

广袤的油菜花田在炎炎初夏,象是绵绵密密的柠檬芝士蛋糕。

他迫不及待一头栽入,小小的个子消失在高高的花田间,只剩天蓝色的遮阳帽,一跃一跃。忽而不见了,忽而又冒了出来,仿佛蓝色的小海豚,在柠檬黄的汪洋里,独自挥洒夏日的芬芳。

跑累了,就沉入海中唱歌;唱腻了,就跳起来张开双臂,充当稻草人只身守候花田。

偶尔来风,高高的油菜花微微荡起波浪,方才见到小小稻草人不称职的身影,苦候着鸟雀。

雀鸟没来,稻草人在风浪中,忽而冒了出来,忽而又隐了去。

2. 唯一

那年晚春的那一天,他和她在花树下愣住了。

高挂枝头的春色,从没如此饱满,在淡绿粉红间,召唤着他俩幼小心灵无与伦比的虔诚。忘了嬉闹,忘了玩笑,他和她一时兴起,决定静静玩一回写诗的游戏。

然而什么是诗呢?他张嘴苦思,她嚼笔寻觅,暗香疏影朦胧染上纸张,风中闪躲,难以捉摸。

那年晚春的那一天,他和她在花树下,懵懵懂懂写了些象诗的文字。

没想竟也成了,他俩一生唯一最贴近诗的文字。

3. 开了

老师要他们小手牵小手,一块儿到附近的公园喂鸭子。一路上,他们热热闹闹有说有笑,还没踏入公园见着鸭子,却已先成了嘎嘎不休的小群鸭。

小群鸭忽然不吵了,在公园雕花栅栏外,风吹得老树的新枝嫩叶絮絮低唱。就在这不疾不徐的风中,小群鸭伸长着脖子,仿佛寻找着什么。

某种花开了。

4. 午餐

今天的阳光真好,枝头新吐的嫩叶,背着光流露透亮的翠绿,清晰的鸟语在林木间穿梭,忽远忽近。保温瓶的咖啡温度不烫嘴,三茶匙的炼乳正好调出恰当的甜度;三文治里的乳酪口味厚重,原来完全成熟的乳酪这么好吃。“以后午餐就吃这个!”他似乎因为找到可以开心的理由,嘴角牵起若有似无的微笑,忽想到十五分钟后又得回到办公室,刚泛起的笑意又瘫痪了。

这时走来一名外地游客,在不远处提着专业相机,莫名其妙对着树对着花对着草猛按快门,然后查看照片,似乎不满意又删掉。“这也好拍?浪费人生。”

游客经过他身前,似乎投来礼貌一笑。他却刻意低头,借故轻轻扫去散落腿上的面包屑,还有一根不知什么时候掉下的白发,在这么好的阳光下,还闪着银光。

5. 懂事

他在小镇旁土丘上无意间发现一堵残败的墙,刷着接近黄昏时垫着淡淡鹅黄的斑驳天蓝色。他奋力攀上墙头,虽然不算高,但对于刚开始懂事的孩子而言,那已是壮举。

静静坐在墙头,郊野蔓延至无垠,隐约的一条公路揉成细细一线,在远处树丛间横跨,偶尔一点车影无声划过。风无阻拂来,似乎也把午后的天蓝色吹得更低更近了。

低头在墙角边,他发现一朵鹅黄色的野水仙努力撑着春末的最后一缕颜色。镇上街旁的水仙,花都枯萎了,只剩下油绿的长叶迎战盛夏。

时间遗忘了这破墙,也遗忘了这孤芳。他还是个孩子,他似乎又懂得了多一些难以言喻的滋味。

6. 踢踏

第一次经过,粉红的花蕊密密麻麻挂满枝头,恍若一团团梦幻一般饱满的棉花糖。她情不自禁,欢快地绕着树跳着甜甜的土风舞。

第二次经过,棉花糖逐渐在风中化开,成了碎碎散散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昨日的梦。她略有感触,在花雨中轻轻地舞了一支芭蕾。

再一次经过,枝头已绿肥红瘦,粉色的梦覆盖一地犹如没了重量厚厚的记忆。她却俏皮地跳起踢踏舞,还原梦境风中翻飞的短暂绚丽。

毕竟,她还是年少的。

7. 迷藏

他独自跑到墓园里打发时间。奶奶说,奶奶的爷爷就长眠在园里长着樱花树的角落。

他没见过奶奶的爷爷,更没看过奶奶的爷爷长眠的角落。这天春光风中摇曳着光影,园里几株樱木早已开满了花,水红、粉白、浅浅的红色,一簇一簇一团一团,仿佛挂在树梢搁浅的云朵。

这一棵花树最好,他就一厢情愿认定是奶奶的爷爷的花树了。还不识字,他认不得碑文。

忽然来了一阵风,樱花下雪了。他绕着厚实的树身唱着歌跑圈圈;唱累了,就和风中飞舞的花雪捉迷藏。

奶奶还说,不久将来奶奶也要到园里找个长着樱花树的角落好好休息。他决定到时候,就从这棵樱花树,唱着歌跑到奶奶的那一棵。他还要告诉奶奶,一定要是粉白的,那最像棉花,最像云朵。

8. 忘記

大人给予厚望,都说他将来一定是了不起的飞行员。

可是长大后,他怎么也记不起孩提时那架最喜爱的玩具飞机。

他忘记了许多许多。忘记了睡不着时靠着窗仰望的那片神秘夜空;忘记了玩具飞机陪他漫游时摘过的北斗星;忘记了双脚拨弄银河时洒落的流星雨;也忘记了自由翱翔时那挥洒自如的勇气。

他只记得,今天是星期六,难得可以睡到10点才醒。

刊登于2010年7月27日《文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