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是虚的,但在记忆的人心里,却实在得如同一抹挥之不去的影子,永远与主体藕断丝连。就如童年一样,永远是那隐形的尾巴,在身后活泼调皮地摆弄着,无论多老了多大了,偶尔还会不经意钻出来,耍一耍孩子气。

我最近看了一部挺有意思的台湾电影,桂纶镁主演的“第36个故事”。上回在新加坡错过公映,回到英国反倒在网络上看了。姐姐朵儿如愿在喧闹的台北一隅开了咖啡馆,妹妹蔷儿想办法给咖啡馆寻找营销定位。最后咖啡馆成了顾客“以物易物”的交流站。男子带来了35块香皂欲与人交换,它们来自世界不同角落,各有各的故事。男子经常回来与朵儿分享每一个故事,35个故事讲完了,却忽而带走所有香皂不想再交换。因为不想换掉记忆,他说。

记忆是寄生物,都需要一个物化的寄主才能存活;正如人心,往往是睹物思情,触景生感。当香皂承载了记忆,就不再是香皂了,至少对当事人而言,确实如此。

近代中国的特殊政治环境,在画坛衍生出所谓的“农民画”画种。不久前的某电视节目,就以农民画为专题,其中介绍了某个渔翁画家。没错,他真的是靠打渔为生,没接受过任何殿堂式的艺术薰陶,但他发自真性情的创作,就是最好的绘画语言,少了雕琢的匠气,多了难得的稚拙、坦荡、奔放、纯真。信天游一般的随性吟唱,竹林间回荡的魏晋长啸。他坚持作画,就只为了精神生存。他也坚持不卖画,因为他的作品都是在出海捕鱼时就构思好的,回家后再凭记忆画在纸上。如果卖画,就等同卖掉记忆,他说。

不时有旧识的初识的友人要我教画画,我都会婉拒。因为我知道他们想学的,是画画的技巧。但画画在我心里,根本不是技巧。我没学过,自然无从教导。其实画画不难,就是画出自己想要表达的东西那么简单。难的是如何说服自己,相信自己能画、想画、坚持画。画画不是为了画出多美丽的视觉构图,而是自然随性地抒发内心的真。任何想要“学”画画的朋友,首先应该先“学”会找回曾经的自己,找回身后那隐形的小尾巴,开心时就毫不腼腆起舞唱歌,伤心时就毫不掩饰落泪痛哭,依然目不识丁就拿起笔迫不及待在墙壁、橱柜、地板、饭桌任意涂鸦,世间一切皆为画布,无处不是个人舞台,那一份的无心、纯真与畅意。

我们都是天生的艺术家,我们生来就渴望随心所欲表达情感,这是心灵的需要。只是在成长过程中,是谁让我们逐渐不敢相信自己能唱,能舞,能写,能画?

蝌蚪长大变成青蛙,尾巴虽然不见了,但没有消失,而是化成记忆。有些记忆不能换,有些记忆不能卖,更有些记忆不能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