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新认识的朋友,看了我平时的小图,发来电邮提出有意思的看法,说我笔下的小人物,往往都戴着各式各样的帽子,莫非为了掩饰不安,抑或内心需要保护?

这问题老实说,我从没想过。画小孩戴头饰,只为了营造更丰富的图像,还有可以免去画头发的麻烦,仅此而已。然而,和许多类型的创作一样,绘画也具备了解读的伸缩性,允许读者按自身的认知来阅读。

阅读?或许有人要问:图画又非文字,何来阅读?若只把阅读或读写能力literacy局限在语言文字的范畴,那简直是对人类创造力的亵渎,更是对本身表达潜能的低估。

日本人常感自豪的,是他们的绘本传统古已有之,珍藏在寺院的古老绘卷就是现代绘本的原型。我在想,其实中国的绘本源头更不得了,可追溯到隋唐或更早,在著名的敦煌壁画里头,就有不少华美的经变图。那是古代画工以独特的绘画形式,为目不识丁的信徒阐释佛经中的奥妙义理。换 句话说,经变壁画就是最远古的佛经绘本,只是不曾有人如此看待罢了。

中国大型纪录片“敦煌”,有一集就专题介绍这些历朝历代默默耕耘的画工。他们技艺超群,留下震惊世界的彩绘与泥塑,至于何名何姓,原籍何处后人无从考知。他们没能在历史洪流中留下米开朗基罗或达文西一般的大名,但这并不抹杀他们作品的伟大。

这是因为,他们找到了自己的绘画语言。正如我上期提到的渔翁画家,他或许写不出震撼人心的诗文,却画得出内心美好的境界。

绘画与文字是共通的,皆是人类自我表达,相互沟通的媒介。来到英国攻读绘本创作,首次接触了visual literacy一词。学校和剑桥大学师范学院每年都会联办讲座,邀请研究童书教学的相关学者,发布研究心得。Visual literacy,姑且译成图像读写能力,就常挂在他们的嘴边。顾名思义,图像读写就是一方面读得懂图像包含的信息,另一方面懂得借由图像来表达自己,缺一不可。

我从小接受的正统教育,从来没有教会我,原来绘画是可以替代文字的。什么是美术课?绝不是单纯拿张纸涂涂画画就可含混过去。在人类还没发明书写系统前,就先有了绘画,以图像来表达抽象的概念。埃及与中国的象形文字,是图与文一脉相承的实证。美术在基础教育得不到应有的重视,那是因为当局忘了literacy一词,不单只适用于语言文字,同时还忘了人类的表达欲望,更不单只局限于语言文字。

阅读图像,训练的不是规范的系统套路,而是培养人内心敏锐幽微的感知能力。有人读出我笔下小孩顶上花帽的别样意涵,或许是我潜意识流露的无心信息。学会读懂一顶帽子,有时候比识得却用不得100个新字,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