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用手机拍下一幅在英国时画的素描,作为本期专栏的插画背景。咖啡着色的渲染,是那时候就地取材的随性。初抵剑桥,除了画纸铅笔,身边无彩色颜料,干脆以喝剩的咖啡来烘托光线阴暗。色泽依然,香气已散,我将咖啡收在画册里,像是夹着一片秋天的红叶春天的白花,藏住了枯的色身,藏不住温的灵魂。

 

小时候住十条石,村口右边是灰色大理石的银行,左边是传统咖啡店,白色云石圆桌,深褐色的木质高椅。印象中椅子确实很高,得父亲抱起才能坐上去。我热爱咖啡到了几乎不讲品味的地步,就是牛饮,就是为了延续生命,每天不来上几杯,连呼吸都仿佛没了力气。

 

对咖啡的最初记忆,来自父亲。那时我4、5岁,周末父亲会偶尔牵着我到村口的咖啡店坐坐,沿路也没说什么,父亲和我相处时多为尴尬的静默。父亲不说就是眯着眼微笑,抱我坐上高高的木椅,然后每回都一样,来一杯咖啡乌,一杯美禄,和一个豆沙包。热饮来了,父亲就把美禄倒进茶托,微微吹凉,让我双手棒着,慢慢小口喝。都是很平凡的周末上午,麻雀在五脚基的小碎石地砖上觅食,我荡着双脚心不在焉吃着豆沙包,一心只想回去和哥哥姐姐玩耍;父亲偷得片刻的悠闲,静静啜着浓浓的咖啡乌,他知道豆沙包是甜的,所以他笑了。他用最简单的方式,把自己难得的悠闲以及能找到的甜,都留给了我。

 

2.在英国的第一个住宿,街对面就是教堂。教堂的小小园区安睡着几冢古墓,有些墓碑已坍塌,厚重的十字架倒下,斜斜压着岁月,将记忆牢牢封锁。在一块小小的石碑上,读着细心镌刻的几行字。上方是思念先行离世的丈夫,1944年回归天堂;下方是随之作古的妻子,1946年如约上路。中间是二人短短的约定:Till We Meet Again。说好的,我俩重逢有期,那就是希望的力量。有些执着牢不可破,不舍得放,怕放了就会迷了人生路;有些执着却不应该放,对希望要执着,执着重逢必有期。

 

父亲的骨灰灵位转移到住家附近的禅寺后,和父亲闲聊的机会反而多了。每回到公园跑步,会顺道去给父亲问安。我自言自语地说着生活琐事,有时也不知到底在说着什么,会莫名湿了眼眶,仿佛要将过往父子间尴尬的隔膜尽力推翻;父亲就只是静静地聆听,因为我们都过得很好,所以照片上父亲总是微笑着。

 

我不晓得20多年对母亲而言,是不是一种等待?习惯将情感深埋,就算思念也是默不作声地,在深夜细数几多夜归的灵魂,停了车,熄了引擎,上了安全锁,然后又是寂然。母亲已经预了一个灵位,就在父亲的骨灰旁。没有刻上:重逢有期,那不是我们的习惯。母亲没说,该说的就留到重逢时吧!至于到时该说些什么,或许为此母亲已经预习了20多年,一遍又一遍,默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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