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在80、90年代曾在德光岛接受基本军训的国人,都应该或多或少,仰望过同一片的夜空。

那是横越岛与岛之间出奇缓慢的船行,是新兵熟悉的RPL,慢得连时间都仿佛停止,星斗不再转移,就挂在周末的夜空,垂得很低,沉沉地如同甲板上数百颗落寞的心。

身披戎装躁动的血气方刚,那一刻都因船的慢行,而迫不得已只好让心绪陷入空寂,或倚着护栏眺望海天没入夜的神秘,或抬起头细数难得一见的璀璨星辰。人是可以静下心来的,安静了,就可以看到宇宙。我对天文向无研究,然依稀还是能辨别北斗。也因为那样的一艘慢船,多少封锁在岛国上的年少胸襟,在那没了速度的半小时旅程里,才终于得见宇宙之寥廓。

从一座小岛,到另一座更小的岛,我们却放佛横渡了一片的宇宙,那么多的星辰,在没有光害的海洋上空,亮了起来。我不知当时有多少人,同我一样莫名的感动,原来星辰一直都在,宇宙一直都在,只是我们是如此贫乏,竟然除了感动,就别无其他感悟了。

长期幽闭在岛上,我们会忘了大宇宙的存在;忘了宇宙的存在,我们就会浅陋地把自己无限量的放大,大得容不下其他,大得很浮躁很拥挤。我们能有多大?纵的横的深的,在多维的宇宙时空里,我们的生命填满的究竟有多少份量?接触唐诗这么多年,我这时才忽然发现,简短的诗歌里,原来都是无垠的宇宙。星垂平野阔;大漠孤烟直;长风几万里;坐看云起时。那是一种襟怀,那是一种眼界,那是一种生命的认知,那是一种与天地同在的境界。

难怪。当年讲师介绍初唐的诗,一提起陈子昂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竟有一股无以名状的茫然无措。而今回想,原来唐诗的境界就是宇宙。宇宙的无限宽广,时间的无限绵长,对应你我的生命的微不足道,怎能不茫然?

政府一直倡导国人要走出岛国,拓展勇气,培养世界观,那不难啊!人在成长过程中,都会有想出走的悸动。那是根植在文化基因里的浪漫侠气。任何时空,只要内心不愿安分,就会萌生浪迹天涯的渴望,如同侠客,脱离制度的枷锁,在风里在雨里,呼吸每一口今生的气息。我总觉得源自西方的背包客,其实骨子里与古老东方的侠客类同,都是一种出走,走天涯。只是侠客走得彻底,背包客终究还是制度底下的顺民。真正难的,是唤醒岛民的宇宙观,因为宇宙意识是人文的,岛国的人文一直薄弱,那是因为我们都活在光害里,在局促的小岛上盲了双眼,找不到头顶上的日月星辰。

唐朝之所以空前伟大,那是因为唐人都把宇宙纳入胸襟,人与诗文境界同在宇宙里遨游,看的想的自然也更广更远更深更透。近日教育部长呼吁国人要重视人文,那很好啊!但要幽闭在岛上的子民不以功利的眼光对待人文,谈何容易。

或许,我们应该在小学纳入一门课,一门望天的课,课业很简单,就是白天看浮云晚上数星星。教育部长,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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