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叶扁舟,在江湖上。苍茫无垠,何处靠岸?若舟上有你有我,听同样的秋风细雨,观同样的粼粼波光。鸿雁飞渡,目送孤影,没入同一个方向。然你的静默中有你的思绪,我的无言里有我的感触。只能把彼此藏在寂静里,靠得很近,距离好长。

现代人对诗词已经不那么敏感了。甚至诗词之间有何差别,也说不上来。反正只要是唯美感性富音乐性的长短句,就是诗就是词了。多可惜啊!我的个性是较多的词较少的诗。自古诗言志,词则用来抒发幽微委婉隐晦的情感。情感多是剪不断,理还乱的,愈是想要说明,愈是难以说清。个性使然,我总有太多无法言语的情感埋藏心底,无法直说,因为一切要是说得太白,就会戳破人生梦幻的泡沫,这是自找的,无可救药的多愁善感。一个多愁善感的中年男子,还没从梦里醒来,一点都不可爱,一点也不可靠。

那天收束储物箱的旧杂物,一大堆的旧卡片旧信函。这年头都不寄卡不写信了,逐一摊开细读这些十多年前旧相识的来函,多少早已失去联系,文字中细数着当年何等牵肠挂肚的执著,往事历历浮现,过眼就成了云烟。我们毕竟在文学院呆了四年,在古诗旧词堆里沾染了几许流水落花残荷听雨,某友人在信中引了一首清词,是朱彝尊的《桂殿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霎时,仿佛回到当年讲堂课上听叶教授谈清词谈人生。

船在文艺中承载太丰富的意含。澳洲绘本作者陈志勇Shuan Tan的“The Red Tree”,封面就画了一只纸帆船,一条孤魂靠在船上,默默望着水面上的一片红叶。从古老圣经的诺亚方舟开始,船与生命就紧系在一起。客舟羁旅,漂泊江河,它不单承载生命,更负荷浓得化不开的人间聚散。朱彝尊与小姨相互爱慕,因有违道德伦常,只能深埋心底,无从表露。某年逃难,二人虽共处同一船上,却只能各自彻夜听着愁人秋雨,各自忍耐袭人清寒。一首简短的爱情小词,却启发人生多少的联想与感动。在人生这一艘船上,迎面而来的多少风雨和苦难,纵使有你有我共同面对着,但那彻骨的清寒,毕竟也只能由自己独自来承担。

或许人生就是一面风雨江湖,你我是湖上点点船帆,偶尔聚首,偶尔分散。就算修了百年得以同舟共济,在那一段短暂的共渡旅程,你思索你的方向,我牵挂我的远航。或许人生就是一段自渡的航行,在欸乃声中,偶尔会绿了山水,偶尔会迷了津渡。吟一阙摆渡人的歌,在天地之间,无边回荡。

你有你的清寒,我有我的清寒;在这一生命旅途中,我给不了你全部的温暖,你给不了我所有的光亮。这就是人生的本质吧?内心深层的暄凉,终究只有自己明了,旁人无从为你分担。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生命终究是孤独的,我们都只是汪洋中的一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