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大家应该都听过类似的民间故事,说在日本古时候的山村,由于经济条件落后,生存环境恶劣,年迈的老人失去了生产劳动力,遂成了子孙的累赘。于是每年的严冬,村中子女都会履行严酷的传统,把家中老人背上深山,舍弃在茫茫风雪之中。这就是所谓的“姥舍”传说。

星期六上午,我陪老母亲到眼科诊所复诊。之后走回停车场,母亲近来关节炎发作,走得比较慢。拐了一个弯,回头却不见了她的身影。母亲走失了,赶忙转身寻找。原来她认错楼梯口,只记得我停在三楼,就自己爬了上去。小时候母亲老是怕我走失,把我小手牵得牢牢的。而今轮到母亲走失了,我才真正意识到,老是怎么回事。

这一两周一直在忙着另一项绘图工作。老朋友任职的电台和某机构乐龄基金合作,打算配合中元节推出限量车资卡供人竞标。他们让我自由发挥,创作11幅与乐龄相关的小图。我先是画了一些幸福温馨的祖孙情,但慢慢地却意识到现实境况里,并非所有老人家都是“乐龄”的。或许是性格使然,熟悉我画风的朋友,都清楚我笔下常见淡淡的孤寂与忧愁。有一些美好,也会有一些凄清;有一些幸福,也会有一些无奈,这就是现实。在现实里,乐龄永远只是一种掩人耳目的官方说辞。

陪母亲候诊时,见到好几家人,子女同老父母说着华语,一转头对自己小孩就说英语。老人家为了同孙子沟通,也只能说着蹩脚的英语单字。当祖孙之间都失去了基本的沟通语言,当隔代之间都失去了文化交流的共通渠道,所谓的家庭凝聚力与价值观,又该如何巩固增进?经济条件改善了,我们摆脱了茫荒愚昧,脱离了贫困拮据,内心的道德良知告诉我们不可重蹈“姥舍”的覆辙,但我们真的就问心无愧吗?用陌生的语言文字把家中年迈的父母隔绝在外,就如同国家用陌生的语言文字把上一辈的国人无情否定一般,我们其实一直在无形地把年老过时的一代,舍弃在语言文化的深山里头,任其自生自灭。我们把上了年纪的国人美称为“乐龄”,但我们真的让他们快乐了吗?

我想起前个周末,和三几老友相约喝咖啡,购物商场的人声、音乐混杂成大都会的交响变奏,每个人都拼了老命拉高嗓子“闲谈”,这是何等的自虐。间中,我在人群里见到熟悉的脸孔,退休了的年长同事。他一个人在周末午后,迷失在邻里商场的繁华里头。我没多问,他没多说,彼此尴尬一笑,然后就只剩他孑然的背影,继续没入熙来攘往的鼎沸欢笑声中。

新加坡是不是过于讲究效率、速度,过于崇尚年轻、活力,而在不知不觉中丧失了对生命的从容与对老旧的宽容?我们这里容不下缓慢,也容不下对缓慢的尊重。因为我们都骑虎难下了,当你还年轻气盛时,你不会明白,唯有当你更贴近老龄时,你才会突然间渴望,周围熟悉的一切不要越变越陌生,因为真正的家,是不可能陌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