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个周末,住家楼下上演了最不可思议的尴尬状况。对面组屋底层正举行佛教丧礼;而组屋之间停车场的顶层花园,却是印族婚礼。两项仪式一高一低虽隔着两层楼,却是并排的,加上场地不封闭,当丧礼的佛经念诵与婚礼的宝莱坞舞曲同时响起,在那一个多小时的悲喜交响中,肃穆、狂欢、悲伤、喜乐、希望、绝望混乱交织成一体。人生不协调的荒谬本质在当晚的夜空里,格外刺耳,格外赤裸。

刚过去的星期五,受邀到某所学院与攻读产品设计的学生分享心得。一踏入工作室就感到亲切,在英国大学的工作室也是如此,一排排的长桌,学生随意而坐。桌面上铺满草图、画册、样品、计划文案,气氛热络而非吵闹。若有校外讲员过来分享,学生就拉椅子围坐,随性中激荡巧思。

由于病了几天,带着沙哑的嗓子勉强上阵。老实说,我从事的文字插画创作,与产品设计根本沾不上边儿。负责讲师原本让我从诗画的角度切入,我选择最直接的做法:挑选主题系列的新旧作,借由插画中视觉意象的模糊性与多义性,开拓解读的种种可能。

之后随意浏览了一些学生展示的作业。其中一名小女生在杯口钻一排小洞,还打破水平切割的定律,将另一个杯口斜切,借此点出杯子永远无法注满的遗憾。她还给我看父亲年轻时在北京六四时期写的诗,以端正的笔迹誊写在她的笔记本里,看得出内心对父亲的崇拜。女孩说要向父亲学习,今生要活得不留遗憾。

我笑说,遗憾在所难免,留有遗憾的人生,未必不好。其实杯子本就不该倒满,过满的杯子容易溢出,喝起来反而得小心翼翼,无从随心所欲。上苍给了你微笑,也必定要给你泪水来平衡。后来想想,其实我们生而为人,何尝不就是一种遗憾呢?是谁决定我们来到这世界,来到这交响着生与死、乐与悲、成与败种种不协调杂音的荒谬人生?但与此同时,正因有这种种泪与笑的不协调,人生反而更显得美好,不是吗?不尽完美本身就是完美;彻底美好反而就若有所失了。

上苍也的确赐予我许多,却也剥夺我不少,这叫公平吧?至少祂让我有幽微善感的心,通过文字图画来抒发任何纠结内心的痛与不安,单就这一点我很感恩。这些年来,我重新画画,逐渐地习惯用图取代文字,来梳理生命中的悲喜。我学会用审美的角度来解读遗憾,把遗憾提炼成打动人心的艺术作品,将原本个人内心的消极升华为与众分享的积极。

不见双人翘翘板,独有单人秋千的游乐场,在深夜为谁照亮?如果由我来设计灯泡,我希望能有那么一盏灯,在暗夜里为孤独心灵,点亮一朵星光。当然我是产品设计的门外汉,那天分享会也没具体谈些什么。但我想,每一个设计师除了基本的实用与审美两大价值外,若还能在设计中注入感动人心的人文价值,那也算是挺完美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