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有两棵与牛顿攀上关系的苹果树。一棵瘦弱,长在历史城区三一学院外,每日接受如织旅人镁光灯的朝圣;另一棵茁壮,长在剑桥大学幽僻植物园大门不远处,静静养着老。

苹果树因牛顿的铿然顿悟,而获得世人无限期的供养。科学衍生自自然,无论哪个年代,人与自然总有无法分割的眷恋。以往有园林的假山借景、盆栽盆景艺术,现今则开始时尚瓶景,将一方绿叶红花极度浓缩,养在玻璃瓶子里,无需费心施肥灌溉,就可在钢骨水泥的堡垒中,掌握一瓶自生自灭的微型自然,仿佛圈养在温室中的最后桃花净土。不知这该是自然,还是人为,抑或在人类的认知里,自然是可以人为的?

人类自古喜欢圈养一切自然有机体,早已习惯在笼子外以怜惜的视角看里头的风景。但我很好奇,我们会不会不知不觉间,也把自己圈养起来了?我没正式接触过香港诗人陈丽娟的作品,只在一回某电视节目,听过主持人介绍她的新诗集《有猫在唱歌》。她的诗常出现猫与玻璃瓶的意象。她有一首诗这样写着:我蹲坐在小小的深蓝色的玻璃瓶里/望出去的世界也是深蓝的了/自己亦染了一身/笑,就听到回声反弹/哭,就浸泡在自己的泪水中。

这首诗给了我绘画的灵感,这阵子陆陆续续画了好几幅“瓶中景”小图。我想象瓶子中精心布置的小巧花园,我们活在里头,没有风雨亦无惊喜,我们就这样自认为美好地活下去。

连续数日的潮湿,难得周六清早阳光丰沛,步行到历史城区的Waterstone’s书店,泡在童书部翻阅图画书。老实说,英国境内出版的儿童绘本虽多,然就绘图而言,足以让人惊喜的确实不多。不过近年来有位brilliant的绘本作者,连续创作了好几本风格独特,富含睿智且散发童趣的作品,让人刮目相看。他就是Oliver Jeffers,画风如小孩子随性的信笔涂鸦。他的新作“The Heart and the Bottle”,鲜黄色的封面格外醒目,摆在书架上犹如一方透着暖暖阳光的窗,直叫人忍不住想一窥窗内究竟。无独有偶,Oliver的新书封面也画了大大的玻璃瓶,里头安放着一颗小女孩的心。小女孩原本满心好奇,喜欢尾随爷爷探索生活周遭精彩的奥秘。有一天,爷爷离开了,留下空荡荡的沙发椅,沐浴在窗旁洒落的冷月光里。小女孩的心也变得空荡荡的,她无所适从,只能将空空的心,封进玻璃瓶。她忘了星星,忘了海洋,忘了瓶子外缤纷的世界,甚至忘了如何将封闭的心,从瓶子中掏出来。

是谁把我们养在无形的玻璃瓶,在看似完美锦绣的小片伊甸田园里,听着自己的歌声在天地受困回荡,看着自己的呼吸在玻璃画出迷离的水汽?瓶子外,苹果一颗颗落空;瓶子内,牛顿不是圈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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