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之后,我就莫名地喜欢上了华师的悬铃木,也喜欢上了华师的樟树。

上星期为了公务到了武汉一趟,繁重的工作计划让我根本无暇也无心情好好欣赏华师校园,更遑论游览武汉。加上热浪来袭,户外犹如火炉烘烘燃烧,一外出就大汗淋漓。长江和黄鹤楼,也只不过在往返机场时途径壮观的武汉长江大桥,仅匆匆地看了两眼而已。

一直到了离开的前一天,武汉因为前晚的好雨,天气霎时从盛夏转入早秋,凉飕飕地非常舒服,仿佛披上了焕然一新的绿,森森冉冉的绿。华师为新加坡学生举办简单的结业典礼,在典礼上遇见了刘老先生,笑容可掬,声如洪钟。之后师生共进午餐,餐后碰巧与先生同路,他推着伴了自己40多年的老自行车,带我走在华师笔直的西区主干道上,绕了园区一圈。一路浓密的盛夏绿荫在夏虫的鸣唱间无边蔓延。那是悬铃木,老先生说,悬铃木不是好树,因为到了冬天会落叶,春天则会飘洒刺鼻的花粉。由于结的果实圆圆如小铃铛,故名悬铃。其实悬铃木又称法国梧桐,我喜欢梧桐树身色泽的斑驳。先生指着后边的树林子,说那是樟树,四季常青,是好树,林子是建校初期园工栽种的,大半世纪过去了,都一片森然了。

在武汉那几天,除了忙着审查学生考卷,还得为即将出版的图文集赶工。这回不是出儿童绘本了,而是筛选过去几年在部落格上发表的上百张新旧小图,重新配上文字,组合成9个段落。这些新旧画作原本就毫无关联,然出版社希望以故事形式呈现,只好尽量配合,苦思文字来拟出画作间的叙事顺序及内在主题。过程相当煎熬,但煎熬之余又倍感幸福。

我想我们都有自己一套对幸福的定义,也有自己一套争取幸福的方法。那天傍晚,我走出华师北门,沿着繁华的大街想找个合适的用餐地点。灯火通明的现代商场如通天水晶大殿伫立大道两旁,摩肩接踵的路人几乎就要将整座城市完全踏平,他们不亦乐乎在消费着身为都市人就该消费的权利。但在匆忙的繁华间,我忽然看到一名少女坐在路旁,低着头握着手机,脚跟前一张白纸写着两个黑体字:家教。在没人注意的角落,一只瘦弱惶恐的野猫淹没在鼎沸的车笛声中。

老先生至今还是副教授,虽然以他的资历,早该在退休前就升格,只因一腔傲骨,坚持不愿付版费在学术期刊发表论文凑数,而耽搁了。做人有知其不可而为之,也有不为五斗米而折腰,这不是清高,这是为了活着坦然。当整座武汉都熙熙攘攘往拜物主义挺进,我就反而更忘不了老先生那一柄折扇,一瓶绿茶,还有他跨上40年老自行车独自穿梭在华师法国梧桐林荫的身影,那身影应该不减当年的潇洒,但在校园内众多大房车之间,那身影却平添一缕岁月最后的孤傲与孤寂。只是,谁说那不幸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