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很多年前,我就悄悄决定来世我要做什么了。

我生来就喜欢胡思乱想,活在不怎么实际的国度里。例如,在我人生正值锦绣之际,面向康庄大道,我却宁愿花时间很努力地勾画着来世的种种可能,仿佛现世一切都无关紧要的。我甚至怀疑,有那么一部分的自己,生成就超然于浮世,始终遨游在虚无缥缈的梦境里,月迷津渡,找不到出路,或是根本就不愿走出来,冷不防地就会莫名陷入无语沉思,让那不得不活在现实的大部分自我,暂且抛开俗务,御风远行。

众人都在规划生活的未来,我则在规划来世,我不认为这有何不切实际。若真有来世,若能有选择,我要给自己一个最好的生命形态。所谓最好,就是完成内心最大的满足;所谓生命形态,既是除了人之外的一切。做人有何不好呢?没什么不好,就是太容易分心,太容易贪心,太容易伤心,太容易多心,太容易烦心。来世我不要这颗心了,只要依循自然的法则生长,不过问,不怀疑,不勉强。而最无心的,或许就是植物吧?所以下一世,我要做植物,更确切而言,是一株树,一株大树,一株会开花会结果的大树。

其实我还是贪心的。正因来世无心,我必须此时就做好安排。因为无心的树,根本不会在乎自己有多壮大;它不会晓得自己的壮大,能编织浓郁的绿荫,供人纳凉,而茂密的枝干,能庇护动物虫鸟。也不会在乎能否按季开花;它不会明白满枝头的繁花,会撩起少年的满目春色,而弹落的点点花瓣,会烘染文人的绚烂诗句。更不会在乎能否结出果实;它不会知道果实的清甜,能喂饱动物虫鸟,而果实的芳香,能唤醒人们生活中简单的美好。它就是一株树,一切自有定数,它只是按照定数生长;只不过贪心的我,要它成为一株最好的树。

美国绘本“The Giving Tree”家喻户晓,不必我赘述。不断为男孩无偿奉献的爱心树, 它的无私,那还不是我理想中的最好境界。我的树连爱心都没有,若真是有爱有善,也是润物细无声的,那才是生命至善的状态。正如墙外偶然的过客,因墙内偶然的琴音而感动,信手拈来谱成一首好诗。琴师无心,成就了诗人;诗人走后,琴音依然悠悠。我想起了寒山寺那千年前某一夜,无心鸣钟的无名沙弥,若无钟声,客舟羁旅的张继,不会留下千古好诗。而今世人都晓得枫桥,晓得寒山寺,晓得那钟声,然晓得那鸣钟沙弥为何许人的,却没有一人。

当然,想来世做一株树,毕竟只是妄想。小学作文里的志愿,至少凭多年努力及坚定意志,尚可成真;然来世的一切,又该朝什么方向努力,有谁能说得准?如我这等修为浅薄的凡夫,注定摆脱不了这一颗恼人的心,若真得重新回到红尘俗世,看来定是又要沦为俗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