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绘本作家Chris Wormell创作的“大丑怪与小石兔”,是我很喜欢的一个故事。每回翻到故事的结尾,看着最后一幅小图,总会莫名感动。

大丑怪究竟有多丑?他只要一踏出洞口,所有生物都会吓得四处窜逃;他只要一抬头仰望,蔚蓝晴天立即乌云密布;他只要一下水洗澡,冰凉湖泊瞬间彻底干枯。他因为又丑又怪,而遭到世界的完全否定。他被迫活在没有朋友的狭小天地,只好找来四周的石头,用心雕成各种动物模样,以石为伴。怎知,他张口一笑所有的石头朋友一一爆裂粉碎,他就是这么的丑,丑得连希望也随之瓦解。奇怪的是,在碎石堆中独留一只小小的石兔。无论大丑怪如何傻笑如何高歌如何耍宝,小石兔还是小石兔,不做回应也不爆开。不变的小石兔陪伴大丑怪许久许久,直到有一天,大丑怪再也没有踏出山洞;山洞也慢慢不见了,消失在草木花丛中;这世界从此就真的遗忘了大丑怪,也遗忘了还在山洞外独坐的小石兔。

如何解读大丑怪的故事见仁见智。我想起Ajahn Brahm说的“This too shall pass”。有一回,所罗门王梦到仙人赐他一生受用的话语,可让人得意时不会忘形,沮丧时不会不振。可是醒来后,所罗门王却把话给忘了。他要大臣帮他想出来,并镌刻在戒指上。大臣正为之苦恼不已,来了一名老人家,说他有答案,原来就是:这也会过去。的确,顺境会过去,逆境也会过去;大丑怪会过去,排挤大丑怪的所有动物也会过去。有一天小石兔也会过去,只留花草岁岁荣枯。

但与其同时,我也看到无形暴力的恐怖。我们都不是大丑怪,我们更像是大丑怪身旁的一切众生,对所否定的角色避而远之,仿佛对方有毒,避之才能证明自己无毒。冷漠的否定,无言的排挤其实潜藏更强烈的暴力,比外露的语言肢体伤害更无情更恐怖更摧毁尊严。

母亲近几个月患上眼疾,前往医院治疗复诊的次数相当频密。陪母亲在候诊室等候,发现眼科诊所求医病人以老人居多,时不时总会见到形单影只的年长者,人群中一脸的无助无措:他们在文化上迷路了。医院内病患亲属人来人往,医护人员各司其职忙进忙出,但在这一片喧嚷的背后,却是冷冰冰的疏离感。但当告示牌起不了告示的作用,这些孤独无助的年长者,只好被迫成为文盲,只好默默承受社会无情的语文排挤。我们是不是在无意识中都成了无形暴力的施加者,默许以强势语文的隐形暴力,变相地否定了先辈为我们打造现今新加坡曾付出的努力?

我们无心的冷漠,久而久之成了习以为常,反而忘了其中的不合理性,再也无法体恤弱势社群的感受。我们理所当然把他们排除在外,形同透明。其实许多时候,他们要求的并不多,大丑怪只想要有个朋友,年长者也只求不必一出门就得迷路。

世间没有永远的强势,因为我们都是会过去的,给彼此留一点生存的余地与尊严,不是更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