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衣着向来不太讲究,平时上班都很少将衣角塞入裤头。若是系上腰带,会感觉不能呼吸。上周老朋友办婚宴,我破例穿长袖衬衫还配上皮鞋腰带。临出门前,老母亲望了我一眼不经意杀出一句:你好像有肚腩了。我立刻辩说哪有。母亲接着又说:哎呀,你都已经中年了。

我都已经中年这一事实似乎是刹那间就确立的。而母亲的那一声微叹,又有几许是在向现实妥协呢?回想当年刚搬过来时,母亲也只比我目前年长几岁;才一眨眼工夫,没想到我已和母亲曾经一样的老了。

我生成凭感觉过活,感觉对了我可以义无反顾赴汤蹈火,对人对事皆如是;感觉不对那很抱歉,我不善虚与委蛇委曲求全。看绘本也是如此,我可以因为一幅图而顷刻间认同整本书,我就是那种感性凌驾理性近乎不可理喻的人。几年前第一次接触“绘本中国”系列里的“兔儿爷”,喜欢这本书倒不是因为故事,而是纯粹为了最后的那一幅跨页图。兔儿爷是老北京中秋应节的儿童玩偶,塑的是月宫捣药的玉兔形象。故事里的兔儿爷满心期待与小主人碰面,在另一端胡同里的小主人正倚着窗,也殷切期盼信差早日送来装着兔儿爷的包裹。哪知阴差阳错刮来一阵秋风,吹掉了包裹上的地址条,吹散了兔儿爷与小主人相逢的唯一线索。兔儿爷被搁置在岁月遗忘的阁楼,也不知过了多久,因不忍小主人期待落空,它捅破了包裹,下了阁楼,穿过宁静月色下老北京迷蒙的大街巷弄。最后来到依稀记得的胡同,轻轻叩着门。应门的不是小主人,是饱经岁月历练的老者。“你是我的主人吗?”兔儿爷问。老者热泪盈眶,原来这一等就是几乎一辈子了。

书的最后跨页画了两幅小图,左边是小男孩抱着兔儿爷,右边是兔儿爷抱着老爷爷。两者并排,却是道不尽的物是人非事事休了。如果岁月是可以画出来的,这就是我看过最贴切的描摹了。

当热恋变成平淡的婚姻;当兴趣变成糊口的伎俩;当梦想变成琐碎的日常;当青春变成中年不由自主的几许轻叹,还有什么在岁月的推移中是能不改变的?岁月是显微镜,任何细微的变化都会悄然无息被放大,慢火煮青蛙似的,在眼底不动声色上演着,直到你察觉时,沧海已是桑田,明月早退却秦汉唐宋的余辉。过去仿佛就是手中一块纹理细密的化石,挽不回又舍不得弃,就只能在心头默默把玩着。

但在一连串你我无能为力的变化当中,可不可能至少有那么一样东西,会经得起岁月的冲刷永不变质?成为在茫茫时间的洪流之中,我们可以依附的浮标。虽说恆变既是真理,但我宁可欺瞒自己一回,去愿意相信这样的一个东西是存在的,纵使一切都面目全非了,也不会改变,就如同兔儿爷对小主人的执着。

只是不知道,你会宁愿相信这东西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