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圣母、雕饰繁复的十字架,背着夕阳余辉羽翼展翅待飞。婆娑的青龙木垂枝长袖漫舞,扶疏而蓊郁的榕树蔓延成一片阴翳的天堂。如茵绿草上光影在捕捉岁月抖落的美好诗句。然诗句才一掉落,转瞬间,却已灰飞烟灭。

等待了8年,附近的地铁站终于莫名其妙启用了。多么的悲天悯人啊,悲天悯人得连容下一片人文历史的气度都没有。曾经宛如伊甸的墓园而今就只剩突兀而刺目的空白,曝晒在赤道辛辣的日光下。上百年积累的历史就此终结。

因为咖啡山,我想起了Bidadari,也想起了翡珑山。现在的青少年应该都没听过Bidadari Cemetery了。这曾经岛国最幽美的墓园,辜加兵挥洒汗珠的场地,日光与疏影玩迷藏的乐土,百鸟争鸣的后花园,华丽雕饰肃穆凝聚一缕人文脉络的艺术天堂,都理所当然地化为乌有了。先父骨灰原先安置在Bidadari旁的翡珑山,我年少时曾数次独自进入山里,坐在先父身旁排遣内心梳理不清的不安。翡珑山的静谧清幽安抚了我多少慌乱的成长岁月。

只是翡珑山2004年也关闭了。不知里头那座高塔还能屹立多久?

其实墓园是最独特的人文景观。我在剑桥的校园旁就是当地的历史保留区Mill Road Cemetery,墓园周围均是住宅,隔一条小街既是一整排热闹的商店,古人与今人相安而处,历史与现实距离模糊。静静躺在园里的古老坟墓,无论已坍圮或完好,均原封保留,在枫树、樱树、松树、柏树及众多不知名灌木丛的相伴下,书写剑桥的一段历史。春天野生的黄水仙从坟间拔地怒放,满树的梨花樱花或粉或白,增添一抹抹俏丽的生机。我当时为了应付首门课,经常到墓园写生,偶尔见年轻人在树下独自看书,早晨黄昏总有附近居民到园里遛狗。若与之相比,Bidadari的个别坟墓雕饰更华丽精美,整体保留价值绝不次之。只是Bidadari已经没了,因为这里永远不是剑桥。

咖啡山于1922年1月1日,正式辟为华人坟场。曾在70年代,逃过一次遭铲平开发的厄运。我不清楚当年发展计划因何而搁浅。只是,从70年代至今,近40年了,岛国并没因保留咖啡山而发展停滞。保留与发展并不相悖,只要有心,事在人为。我一直在突发奇想,如果有一天能在咖啡山优美的环境,品一杯香浓的咖啡,听一回传统华人墓葬习俗的导览,欣赏一遍早期华人坟墓雕饰的发展脉络,畅游一趟古老墓园生生不息动植物的自然野趣,那该多好?保留一座墓园,保留的并不只是一山的坟墓,还包括宝贵的自然生态、民俗历史、艺术文物,以及我们对过去应有的尊重与包容。

Bidadari消失后,我发现了咖啡山。那时我迷上摄影,在山里拍摄古老坟墓精美的雕饰,孔武的锡克护卫荷着长枪取代了传统石狮,形成一道独特的南洋文史风景。还有山里坟头间穿梭的五彩粉蝶,以及凌空轻吟的飞禽,只是我知道,咖啡山理所当然也是会化为乌有的。

理所当然,就是岛国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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