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新加坡在我心中留有永难弥补的遗憾,那肯定是岛国没有山,真正意义的山。

我对山的迷恋是根植在基因里的。自懂事以来就无比向往走入深山,在山里呼吸,在山里寻觅,在山里听风听树听雨听泥土的声音。没有一个地方,比山来得更神秘,更充满传奇。学校办公室六楼窗户正好与武吉知马山遥遥相望,雨后清晨,朝阳总会唤醒山林的所有气息,氤氲成白色的魂,缓慢却坚毅地往虚空没去。我偶尔会在窗旁片刻发呆,幻想那袅袅吐露的雾霭在缥缈中,或许有一个山人,或是一尾白狐,或是一名诗僧,隐约抛下一抹身影,就化作云气,随风散去。更小时候,甚至幻想山里有石洞,洞里住着所有不可能的秘密。现实都在山下,曝晒在烈日底,所有的浪漫都归隐了,成一座山林。如果山有多高是一个地方的浪漫底蕴,那岛国先天就不足,加上后天人为错误,注定没有仙人不成传奇。

多年前,因结识一群志趣相投的好友,曾接连数次到国外爬山。说是爬山也不全然,顶多只是徒步走山,在山林远足,往最高的目的地挺进。那天听广播,主持人与嘉宾聊爬山之旅,介绍了锡金境内的最高雪峰Kanchenjunga,那是处女峰,尚无人征服。我们也曾遥望Kanchenjunga诸峰,挂在靛蓝色的天空,透明的银白色绵长山脊,像是蛰伏的龙。那9日在锡金山林跋涉,走过吊桥、溪谷、山村,寺庙;穿过山岚,经幡飞扬,树梢开始结霜,山林逐渐褪去,成一望无际的乱石山地;气温骤降,积雪阻道,最后只剩蓝天与白雪,以及自己艰难的喘息。海拔5000尺的终点遥不可及,每一举步如同断气;听着自己的心跳,这浩瀚天地风雪,要走完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了。

我为何会迷恋走入深山?或许就为了那一步一步前进的旅程,每一步都让自己变得更渺小,直至消失在高山深谷之间,化入与时间一样老的亘古风景。又或是为了寻找一些说不清的东西。美国绘本作者Allen Say创作的“The Lost Lake失落之湖”,说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子,父亲平日忙碌工作,沉默寡言。孩子一个人很无聊,将旧杂志上高山湖泊的图片随意剪贴在墙上。父亲注意到了,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个周末,放下工作,带着孩子到山里,去寻找曾经的失落之湖。那是父亲和爷爷曾经的秘密,是他们当年一同在山里发现的原始湖泊。无奈,而今那湖泊已开发成旅游天地,父子俩于是决定往深山继续寻觅,去寻找另一面属于他们的失落之湖。山里阴晴不定,风雨中他们搭起小小的帐篷,点着小灯,吃着简单的干粮,父子俩聊了一辈子都没聊过的话语。

我们在人生中失落的何止是一面湖。绘本表面述说着父子深山探秘的故事,他们寻找的其实不是湖,是失落的父子情。在山下,我们总是迷失在庸碌的现实里;在山上,我们或许迷失在丛林,越往深处走,越贴近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