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说,照片的背景感觉更像在机场。高架的金属走道,衬底的大面积玻璃墙,规规矩矩的方形框架将玻璃来回切割。看不到玻璃了,只有户外明亮的天空,唯独少了飞机,或起飞或降落或停靠。

外甥女快步往前,忽回过身来帮我和老妈拍了这张照。其实当时水雾围绕,置身人工高原森林温室,我和老妈一左一右,一前一后,相隔着一点点含蓄的小小距离。

小时候在迁入新镇组屋前,有5年光景在蓝天绿林的乡下成长。整片乡野就是我怎么也玩不腻的游乐场。那时要下坡出游机会甚少,一家七口,就靠父亲一人扛着。除了逢年过节必到寺庙上香及给外公外婆拜年外,唯一留有模糊印象的,就是母亲至今偶尔还会挂在嘴边,父亲带我们举家到红毛花园郊游。

那算是大事了,在那但求温饱的年代,又哪来的休闲概念?母亲口中的红毛花园,既是国家植物园,到那一游,无需开销。其实,带我出门对父母亲而言,也是大事。因为我和巴士八字不合,只要一踏上公车,生理就会起自然反应,一定会吐。见我不舒服,母亲也不舒服,酸梅、药油、哄骗,再过一会儿就到了,再过一会儿就到了。颠簸的旅程没完没了,每个一会儿仿佛都是不见尽头的煎熬,我也不想吐,有谁想吐呢?我无能为力,母亲无能为力,父亲也无能为力,但我一点儿都不怪他们,因为无能为力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要出游,就得搭公车,就得吐;不想吐,就没得出游,就是如此简单。

要说我们一家人在红毛花园到底做了什么,说真的印象朦胧得如空泛的蓝天停留几片模糊的云。唯一还依稀记得的,是那一棵棵茂密灌木丛修剪而成的各种造型,仿佛发现新大陆,哥哥姐姐们很兴奋地努力辨认各种动物,那真是个容易满足的年代,我们没钱游览动物园,这样也算是到过动物园了。

旅途再怎么颠簸,这么多年一晃也过,父亲已不在,轮到我带着老母亲到另一个红毛花园郊游。滨海湾植物园人头攒动,我们在树塔间的高空走道俯瞰整片花园,跟着踏入偌大的高原森林温室,躲避户外酷热的烈日。这些都是父亲来不及目睹的景观,父亲也来不及见证我当年披上毕业袍。园里有年轻学子欢愉拍着毕业照。毕业典礼当天,我也曾和母亲合影,有一张我还搭着肩轻轻搂着母亲。几乎每天和母亲相处,倒不曾真正端详母亲的改变。望着外甥女拍的照片,才惊觉曾几何时,母亲竟变得又瘦又小,一头银发衬着背后的日光,更显苍茫。

想起很多年前,有一回我梦到与母亲再次同搭巴士,就像小时候只要公车一启动摇晃,我就要脸青唇白,瘫入母亲的怀里。只不过在梦里,奇怪的是,母亲忽而变得好瘦好小,我哄着她,像哄着小女儿,旅途摇晃颠簸,我们靠得好近,没有了那一点点含蓄的小小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