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身偶然的旅者,意外闯入家乡的异域,还有多少的角落是我不曾涉足?本该最熟悉,却原来陌生得很。

五脚基的斑驳墙柱上尴尬地悬着两根发黑的香蕉,长长的拉菲绳扯着重重的两条尸。见我走近,几只八哥越跳越远,在路面上强光画出的篱笆线条,玩着跳房子游戏。那面墙在转弯处躲着几步之遥切出一爿刺目亮光的烈日,接近中午的赤道高温,蒸得风都瘫痪了,成为化石。

带学院新生到某条老街的戏曲博物馆参观,趁着空档,溜了出来以解咖啡瘾。咖啡没买成,倒是在烈日下吸着烫嘴的马来拉茶,甜得逼出一额头的汗。老街在闹市,却出奇地死寂,只有烈日是生龙活虎的,一寸一寸吞噬,啃出一口一口的黑洞,光暗分明得怵目惊心。树下的木凳有老人家打着盹,树也打盹了,老街的一切都在打盹。忽而传来一串太张扬的欢笑声,一组花俏的遮阳帽在老街争相留影。这只不过是一条死了的普通老街,但在游客眼里,不留影太对不起消费而来的假期。

我也在照相,做了一回不经意的旅者,在家乡陌生的角落,寻找少见多怪的异趣。一手提着马来拉茶,一手握着智能手机,随意用镜头重温曾经满心的好奇。那面躲着烈日的粉墙,不知何人手痒害她破了相,不敢见光。涂鸦了大熊、蝴蝶、爱心,还喷出大剌剌的切格瓦拉。我狠心地用镜头对准她,那一刻,我唤醒内在所有猎奇的习性。

玩摄影已是多年前的往事。未重提画笔之前,一度迷恋摄影。摄影与画画其实同源,皆是以视觉元素建构叙述。之所以迷恋,是因为镜头与画笔让我尝到自由,没有什么比随心所欲地创作更自由了,创作时你我就是神,不创作你我都只是人。

然而创作的神不主宰祸福生死命运,而是发掘孕育放大世间的善良与美好。在永无止境的刹那流转中,镜头让你定格稍纵即逝的神迹。原来这世间布满了神迹般的美丽,玩摄影如同打开自己最好奇的眼睛,握着相机,我们才忽而醒了过来,原来一直以来自己都活在看而不见的梦游里。

用照片说故事,用镜头作记录,也是一种绘本创作的方式。有些朋友不擅长作画,不妨考虑以相机镜头取代画笔。藏书中就有两本摄影绘本《再见,爱玛奶奶》及《谢谢你,塔莎》,皆出自日本绘本作家大塚敦子之手。二书风格相似,皆以黑白照片记录主人翁与宠物的日常点滴,配以简短的叙述文字,传达简约、朴实、温馨的视觉风格。

在一个地方住久了,就会养成一种理所当然的惰性,没有了距离就会磨损心眼好奇的锐利,当我们都活得不再好奇,那心湖也就没了涟漪。我只是家乡偶然的旅者,只想轻便上路,没有负荷。幸好手机功能日新月异,让我轻巧重拾摄影。年轻时不怕走累,而今只想躲着烈日在阴凉角落看风看景,喝着热腾腾的拉茶,和灵感聊天有一句没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