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郊区的格兰切斯特Grantchester有一茶屋,宛若忘了时间流转的伊人,花开花落在水一方。

苹果花树下洒着一草地暖暖的春日光,帆布躺椅让人甘愿沉溺深陷,瘫成零乱的诗意,散漫文思不成篇章。沿着康河溯流而上,缓缓步行数小时即可抵达,一小步一小步踩着絮絮的春草,小虫如溅起的水露飞跳。溯游从之,仿佛回到1897年的春日,一群剑桥生来到小果园,见花树烂漫,向女园主邀茶,不想就此定为大学传统,而果园也无心插柳成了剑桥的后花园——The Orchard Tea Garden果园茶室。

空有果树花香,若少了人文厚度,我想茶室不会经得起岁月冲刷。1909年,年轻英国诗人Rupert Brooke到果园寄宿,不想就此结下不解之缘。旅居柏林期间,万分思念茶室,写下闻名的诗篇“The Old Vicarage, Grantchester”,其中二句为:

Stands the Church clock at ten to three

And is there honey still for tea?

 

那是轻得难以释怀的乡愁,谁不愿一切最美好的春光皆凝住在午后最温柔的一刻,化为一盏茶的空灵,无忧无虑。如果李白的乡愁是白月如霜的温度,那么布鲁克的乡愁就是红茶蜂蜜的余味。

碧山公园的自然水道改建计划近期竣工。人工仿自然山谷溪流,在老树绿坡水草蓠蓠之间,唤醒多少城市人基因里摆脱不去的乡野情怀。黄昏到公园跑步,总喜欢倚着拱桥看水里游鱼。虽然溪流细瘦,倒也想起康河,想起京都的鸭川。友人近期游京都,在脸书分享龙安寺枯山水的照片,我问可有到访落柿舍。那是俳人去来的草庐,庐前栽有柿子树,秋后总会掉落一院子红柿,故而得名。

取名字需要学问,风雅一些,是生活的情趣。近来翻阅叶教授的清词选读,谈明末清初词人李雯时,提了牧翁先生钱谦益,以及秦淮八艳的柳如是。如是二字出自辛稼轩词句“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牧翁先生长柳如是36岁,相互倾慕,为伊人另筑小楼,就取名“我闻室”。“我闻”二字也有学问,取《金刚经》之“如是我闻”之义,此等用心无比风雅浪漫。扬州有西湖,较之杭州西子湖,别有一番清瘦的神韵,有诗人故称之瘦西湖。碧山公园蜿蜒瘦溪,虽无康河的人文厚重,倒有几番康河野趣,偶尔可见款款白鹭,点点翠鸟,绵绵碧绿草坡尽处,寺庙屋瓦庄严罗列。王维有五言绝句《鸟鸣涧》,不知深夜的碧山溪涧,当一轮皓月投影水面,可否也会惊起水鸟,一声长鸣回荡天际?何不风雅一些,来给碧山河道取个名字,称翠鸣涧无妨,唤瘦康河亦可。

总有人问我笔名出处。那真是让我万分羞赧了。阿果二字别无含义,绝不雅致,只不过沿用了二十多年,心情思绪多有变化,而今才忽而明白,当年懵懵懂懂选择“果”字时,或许一开始就注定了今生是来“自食其果”的。

或许是吧?无论今生来这一遭有多好有多坏,原因别无他者,仅是为了自食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