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报版)

在讲台上,我在屏幕亮出尹石重老先生的照片。那是我上网搜索到的,刻意挑了一张黑白泛黄的旧照,画质有点粗糙,尹石重老先生没入模模糊糊的岁月一层雾霭之中,多了一点文化历史的厚重。

那是周六的午后,明亮的图书馆人来人往。活动场地旁就是咖啡座,隔着一面玻璃墙。我们在墙内谈着华文文学创作,墙外的人潮偶尔好奇探头观望,那一种关注也仅是一刹那的刹那,然后就事不关己了。场地内年轻的黄城学子忙得不亦乐乎,年轻总怀有一种美好的信念,值得去不眠不休,不容耽搁半秒,仿佛一耽搁青春就不再了。

或许他们当年也是如此迫切,唱出自己的身份文化认同吧?也是刻不容缓的,一容缓就时不我与了。确实如此,八十年代是年轻新加坡华人集体觉醒反思的历史时刻,因此我们有了新谣。八十年代一过,这刚萌发的文化反思就成了历史,拨弄吉他的前人告别了青春,正值惨绿的来者却没了文化的能力与动力。而这之后,一切就仅是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鸿雁没入过眼云烟,只剩我们这一批残存的华文份子,在咖啡与热可可的余温中,一边消费着高雅品味,一边目送文化灵魂的末班列车,奔向没有答案的认同方向。

我在活动上与听众分享绘本的文学力量,引了李昤庚绘图的《四点半》为例,说明绘本的审美特质。《四点半》就是尹石重老先生早年创作的韩国童谣。1932年,尹老先生21岁,就出版了第一本童诗集。当时韩国遭受日本铁骑践踏,文化惨遭根除,学校禁止韩文教学,百姓禁止采用韩姓。年轻的尹石重,为了将遭到灭杀的本族语言文化还给韩国儿童,积极创作朗朗上口的生动童谣,影响一代又一代的韩国子民,成为“韩国儿童文学之父”。

原本想借尹老先生对韩国本族语言文化的捍卫与坚持,来反衬我们当前的窘境。然而,当我望着台下的学弟学妹们,几乎清一色来自中国的优秀年轻人,我忽而感到内心的一把热火烧不起来了。这些小弟弟小妹妹,他们不会明白我们土生土长新加坡华人心中的一抹苍凉。台下没有观众,台上的铿锵锣鼓与唱作念打,纵使掷地有声,也只能在戏台前的一片空茫,无力回荡,回荡成一缕缕的无主孤魂。

一切都是战战兢兢的,我们都只能如履薄冰,稍微高举捍卫的火把,就成了空洞戏台上忘我墨粉登场的疯子了,挥舞一双水袖,挥舞无力的灵魂。我们没有侵略者的无情鞭挞,然我们的文化免疫力反而日渐薄弱,如果尹石重老先生活在此时此刻的新加坡,如果尹石重老先生是一名土生土长的新加坡华人,他的坚持将换来认同的掌声,抑或仅是一刹那的关注,然后就事不关己呢?

我虽不姓尹,但我更敬重2003年过世的尹老先生,不为别的,就为一份文化的尊严。

(原版)

在讲台上,我在屏幕亮出尹石重老先生的照片。那是我上网搜索到的,刻意挑了一张黑白泛黄的旧照,画质有点粗糙,尹石重老先生没入模模糊糊的岁月一层雾霭之中,多了一点文化历史的厚重。

那是周六的午后,明亮的图书馆人来人往。活动场地旁就是咖啡座,隔着一面玻璃墙。我们在墙内谈着华文文学创作,墙外的人潮偶尔好奇探头观望,那一种关注也仅是一刹那的刹那,然后就事不关己了。场地内年轻的黄城学子忙得不亦乐乎,年轻总怀有一种美好的信念,值得去不眠不休,不容耽搁半秒,仿佛一耽搁青春就不再了。

或许他们当年也是如此迫切,唱出自己的身份文化认同吧?也是刻不容缓的,一容缓就时不我与了。确实如此,八十年代是年轻新加坡华人集体觉醒反思的历史时刻,因此我们有了新谣。八十年代一过,这刚萌发的文化反思就成了历史,拨弄吉他的前人告别了青春,正值惨绿的来者却没了文化的能力。而这之后,新加坡基本上就没有华人了。因为我们都默许华文被矮化,被边缘化,被可有可无化。新加坡有的就只是新加坡人,但新加坡人的文化认同是什么,或许连一手打造新加坡人的推手,自己也没有答案。

我在活动上与听众分享绘本的文学力量,引了李昤庚绘图的《四点半》为例,说明绘本的审美特质。《四点半》就是尹石重老先生早年创作的韩国童谣。1932年,尹老先生21岁,就出版了第一本童诗集。当时韩国遭受日本铁骑践踏,文化惨遭根除,学校禁止韩文教学,百姓禁止采用韩姓。年轻的尹石重,为了将遭到灭杀的本族语言文化还给韩国儿童,积极创作朗朗上口的生动童谣,影响一代又一代的韩国子民,成为“韩国儿童文学之父”。

原本想借尹老先生对韩国本族语言文化的捍卫与坚持,来反衬我们自己一次又一次对自身文化的厌恶与唾弃。然而,当我望着台下的学弟学妹们,几乎清一色来自中国的优秀年轻人,我忽而感到内心的一把热火烧不起来了。这些小弟弟小妹妹,他们不会明白我们土生土长新加坡华人心中的一抹苍凉。台下没有观众,台上的铿锵锣鼓与唱作念打,纵使掷地有声,也只能在戏台前的一片空茫,无力回荡。

一切都是战战兢兢的,面对一言堂的无形暴力威吓,还有所谓政治正确的强行施压,我们都只能如履薄冰,稍微高举捍卫的火把,就沦为沙文了。我们不需要侵略者的无情鞭挞,就心甘情愿将语言文化抹杀,如果尹石重老先生活在此时此刻的新加坡,如果尹石重老先生是一名土生土长的新加坡华人,他的坚持将换来认同的掌声,抑或仅是一刹那的关注,然后就事不关己呢?

我虽然姓李,但我更敬重2003年过世的尹老先生,不为别的,就为一份文化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