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不大不小,刚好可安置一个人在里头遁世的玻璃珠子,如一颗露珠,在岁月的拂晓边界萃取着一刹那的晶莹。报章的趣闻介绍欧洲人发明了这样的一枚透明圆球,储备了约40小时的电力,并配有无线通信,可置放在屋里、室外,甚至吊挂树顶,人躲在其中,如同住进了生存的保护膜,隔着剔透的露珠,与外界暧昧地若即若离。

巧得很,去年11月我画了一幅小图(见2011年11月30日的图文“用泪水来平衡”),在一枚明亮的灯泡里,一个孤单的影子默默荡着秋千,那是没有欢歌笑语的游乐场,在深夜的宇宙呼吸着微弱的光芒。小时候,谁不曾躲进属于自己的秘密天地,在里头编撰没有父母师长苛刻纠正的童言童语?我们或许一直都在寻找生命中一个人的宇宙,在那里找回应有的宁静。那不是没有声音,那是让自己静下来的声音。

迁入目前的居所刚好一年,足足一年饱受楼上邻居各类杂声的干扰。无理之徒比比皆是,当局没立法查办,我们也耐他不得。创作时为寻求宁静,有时会出门到碧山公园旁的组屋楼下避难。那是个异常多风的角落,风流淌涤荡,把灵感梳理得格外流畅。这就是让我静下来的声音,风、雨、鸟、云,树涛草浪。

不久前友人在脸书上分享了一帧黑白照。一列地铁横椅坐着一列并肩旅人,他们都低着头沉浸在各自的小宇宙里,当中只有一人手捧着书,其余皆遭智能手机绑架。友人给照片题为:勇于不同。现代人都不怎么讲话了,但这不表示他们的世界很安静。他们不开口,他们的手指却喧哗着。我们已经迈入连喧嚣繁杂都虚拟的时代,纯粹的阅读,都变得太原始了。但我们忘了,其实文字是没有声音的话语。人类创造文字,就是创造了让你我安静下来的理由,摆脱了听觉的声音,改以双眼阅读。当我们拿起一本书,­­­­­­我们打开的就是一个完整的天地,我们不一定需要热咖啡,也不需要轻音乐,甚至不需要同行知己,因为阅读让我们专注,让我们找到生命中一直渴求的一个人的宇宙。

我们活在社会里,脱离不了人伦。但人伦庞杂的纠缠,难免会压抑你我基因里对孤寂的渴望。我们需要孤寂来厘清思绪,与看不到的力量进行听不到的对话。好几年前,接触了一本美国诗人赤松的报道文学“空谷幽兰”,记录他前往终南山寻访隐士的见闻。当世人都几乎不敢相信现今尚有深山隐士时,或许隐士才真的成了隐士。新加坡地小人稠,没有终南山可搭建茅棚遁迹,归隐是奢侈的。欧洲人发明的玻璃圆球,只是提供一个理想舒适的空间,让人慵懒地宅进去,如同出国入住度假屋,本意不在回归内心的平静。

回归内心的静好是一种修行,不必无线通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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