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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天一早翻阅早报周刊,封底是记者黄向京分享的一则图文。照片是枝干被粗暴锯断,整体连根从旧电力站庭院拔起,迁移至苗圃的老榕树。不久在脸书上,就见朋友仁余转载并缅怀此树,还谈起曾看过一帧照片,是郭宝坤先生在庭院清扫榕树落叶的身影。

近日植物园一株200多岁的香灰莉木轰然倒下,不幸殃及游人。发生此等事故,难免替伤亡者感到难过。媒体大事报道的焦点,自然关注死伤者的情况,而网络上众人的评论,多是把矛头指向当局的责任疏失,一片沸沸扬扬,但奇怪的是,却少有一把声音,是以同情同理之心,去关切那一株倒下的古老大树。

或许在你我的心中,树只是物,不是生命,不足挂齿。看着向京分享榕树残躯的照片,我会揪心,它承受的是何等的痛;想着倒下的香灰莉木,200多年的生命嘎然而止,我会难过,它的故事终止得如此惨烈。朋友们知道我向来喜欢树,问我缘由,总是说不出个所以然,但前几天看到了一则报道,我想答案是有了。

那是一棵世上最孤独的树,就生长在英国皇家植物园邱园里,种在园中已有至少117年,属苏铁科,为目前世上最古老最稀有的植物。此树学名为Encephalartos Woodii,中文名称伍德苏铁,由英国植物学家伍德(John Medley Wood) 1895年偶然在南非寻获。苏铁科存在已有近3亿年,历经恐龙在地球繁衍的侏罗纪,亦熬过漫长的冰河期。然邱园的这株伍德苏铁,恐怕是现今硕果仅存的一株了。植物学家曾多次野外搜索,皆遍寻不果。加上此树属于雌雄异株,邱园那棵为雄树,若寻不得另一株雌树,将恐难培植更多这稀有树种。

这世上最孤独的伍德苏铁,忽然让我明白了,树是漫长岁月中挺拔傲然的孤独者,而能读懂这份孤独感的,不正是在孤独中依然坚持创作,坚持思索,坚持钻研的艺术家、思想家、学问家?

有人说,作者是最寂寞的。正巧近期我先是参与了“新空下”歌书插画的创作,后又帮了民间发起的Buy SingLit活动,献上小插图略尽绵力。前者旨在传承80年代盛行于民间的新谣创作风潮,后者本着推动本地文学出版的阅读风气,提倡“买本地书,读本地情”(Buy Local, Read Our World)。说作者是寂寞的,忘了从那儿听来的了?之所以寂寞,因苦心孤诣创作时过程很寂寞;作品完成了却无从发表等不到伯乐,那也寂寞;就算作品顺利付梓出版,推到市面上充其量也只是摆在书架上蒙尘,乏人问津,更寂寞。

本期的插画,我以一家很草根的角落咖啡店为背景,加上自己的想象,虚构了“读乐茶室”。读乐,独乐也。我偶尔会到那儿以一本书,佐一杯咖啡乌,复习生命的孤独感。岛国有很多树,或许在某些角落,还藏有圈了数百年年轮的古老大树。岛国其实也有很多默默耕耘的创作人,他们写歌,写诗,写小说,画童书,画漫画,有些努力了大半辈子,也寂寞了大半辈子,终究等不到一只翠鸟委婉的赞歌。但岛国不能没有树,岛国也不能没有自己的诗歌书画。

我知道自己为何喜欢树了。你向他要花果,他从;你向他要枝干,他从;你要他连根拔起,为发展让路并牺牲,他也从。我看到了树的无争,也看到树的无私;我看到树的大度,也看到树的孤独;树不是物,树是有生命的,树是岁月的见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