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flect_s

席上,他们试图厘清照片是何时拍的。如果是在刚接棒时,那怎么某人不在?如果是在交棒之后,那怎么某人会在?我什么都记不得了,原来的一些细节,某人曾离开,因何要离开,竟然于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曾经发生过的许多事情,我不记得了,仿佛就等于不曾发生过了。不得不承认,我的健忘症愈发的严重。

那天一早到学校备课,打印讲义,整理教材,忙了几个小时后匆匆前往讲堂,等候些时却不见学生,才开始怀疑是否记错课程表了。果然,那天上的是华文媒体的辅导课,非中文系的讲堂课。匆匆忙忙赶往另一方的课室,一头的雾水一身的汗,备好的讲课内容派不上用场,只好临场发挥。之前一周,我大清早摸黑抵达学校,来到办工桌才记起又落了电脑在家。我的健忘已成了一种习惯,或许会带来生活上一些不便,甚至他人的误解,但我没办法记得太多的东西。如果真能忘记,如雁渡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也不泛起波光涟漪,那就可以一身布衣,纵使沾惹了仆仆红尘,拂一拂衣袖,也就行了。

记忆可以自欺欺人,我们选择性地记住一些人事,一些本就该忘记的反而怎么也忘不了。聚餐后,我们特地按着17岁那年拍的群体照的位置,重拍一张42岁的合影。相隔四分一个世纪,两相对照,岁月历历在目。我们老喜欢说我们没有改变,但我们都心知肚明:什么都变了。没有一个人能永远停留在某一个时间点上,纵使是良辰美景的青春,也必然稍纵即逝,只能感叹奈何天了。谁的17岁,不是只有365天?而我们的42岁,剩下的还有多少天数呢?

我在学校每天都会接触上千的年轻人,他们热情奔放,像热能过猛的太阳恨不得随时要灼伤旁人;他们浮躁吵闹,像一窝饥渴的蚊蝇放肆地鼓动薄翼嗡嗡作响,我有时很怕在午餐时间到餐厅去,因为那简直是青春泛滥的高压锅,但每回我还是习惯地要在上课前,先到餐厅买一杯咖啡,然后慢慢地往课室走去。

那一小段路程,与只讲求声量与速度的不安青春擦肩而过,我越发觉得自己有一种容许放慢容许不浮躁的自信。仿佛我的老气是一种最恰如其分的从容体现,我甚至开始很享受这样的权利。

可以这么说吧,没了什么,就等于有了什么;没有与拥有,只是一种转变的过程,我们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任何人事物,所以也就从来不曾真正失去任何人事物。没了声音,就有了宁静;没有丹青,就有了留白;没有讨好他人,就能够做回自己。这么一想,就逐步感到释然了。

那么当记忆没有了,我们有的又是什么?

17岁对照42岁,我们围着一桌,谈笑间望着彼此,在你我改变的容颜中拼凑曾经熟悉的一切。25年我忘了那是一种怎样的漫长,多少得失多少来去多少爱憎在记得与遗忘之间上场落幕。假如,曾经发生过的许多事情,我不记得了,仿佛就等于不曾发生过;再假如,曾经碰见过的某些人,我也不记得了,若也能等于不曾碰见过……那,该多好。

许多细节我真的不记得了,至少我没忘,我们是朋友。

Advertise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