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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在宿舍二楼,隔着一条马路,就是油绿的稻田,田埂阡陌间,远处农夫在除草,割草机嗡嗡作响,我当成是蜜蜂。层层田地后是农舍,枣红的屋瓦与青山绿田相映成趣。农舍后就是老林了,堆叠隆起,成绵延环绕的山峰。土地文化馆就在这群山环抱间。

房间有张小巧的韩式木制茶几,已有相当年月,正好可白摆放电脑。我提出房间摆在露天走廊尽头,面向青山绿田,加上一杯热茶,席地而坐打着这篇文字。

这回是得到国家艺术理事会的资助,向学校请了长假,来到韩国原州市的土地文化馆两个半月生活创作。文化馆也称朴景利文学馆,以韩国女文豪朴景利的小说巨著《土地》命名,全书约20册,据说花了20年来创作。文化馆旁就是朴景利的故居,抵达的第二天一早,馆的负责人带我们熟悉环境,说朴景利并非原州人,却在原州的故居生活了10年。养了两头鹅,平时创作苦无文思,就到屋外种种田弄弄园艺。女文豪过世已九年,故居园林打理得清雅干净,两头鹅还在,一老一病,有生人走进,嘎嘎叫响依旧穿透山林。

而今朴景利之女成了文化馆的主席,女婿是诗人,当年政治动荡锒铛入狱,就关押在原州。负责人说着,随手摘下几颗浅绿色的果实,是枣,可以吃的。低头一看,泥红色的枣子掉落一地,也没人可惜。我吃了一颗,脆而微甜,什么人间动荡,对山林而言,只有虫鸟凄凄,根本没有历史。

秋天山区天亮得早。白云山挡着朝阳,温度冰凉凉地,四周的绿仿佛都披着纱。我一早就拿着空瓶子,信步往文化馆不远处的桧村走去。村口有条溪流,山涧清澈。那天偶然经过,踩着乱石来到溪边,水里鱼儿游,水面蜻蜓飞,此起彼落,点出如花火绽放的涟漪,环环扩张化去,仿佛水的年轮,诉说着溪流青山的不老年纪。溪畔各色野花芳草郁郁茂盛,都叫不出名字来,採了一片凑鼻一嗅,尽是九歌离骚里江蓠芷兰的幽香。

用空瓶子装满了溪水,水质干净剔透。古人汲泉烹茶,我取水则是为了作画。冲刷了无数石苔,目送了万里松枫,这打白云山头流淌而来的清溪,若用来调匀颜料,或许也能让水彩插画更具山川灵性吧?

取了水又往山里走去,整座村都还没苏醒。直到朝阳从白云山后升起,温度顿时骤升,桧村霎时有声有色。油绿的稻田亮成一片金黄,颜色醒了;树丛间雀鸟一窝群飞,鸟语虫鸣啾啾戚戚不绝于耳,蜻蜓如飞絮在秋日下错落滑翔,偶有野蜂嗡嗡飞过,山谷间不见人家但闻犬吠,一切的声音也醒了。就唯独少了人语,仿佛此时此刻说一句人话都是亵渎,人与大自然早已脱了节,人声不如鸟语虫鸣,早已不是天籁。在此等深山古村里,保持缄默才是对大自然最高的崇敬,才能听到山川的呼吸。

今日多云,秋日偷懒去了。风来冰寒,完稿时热茶已凉。

(图为朴景利故居一隅的凤仙花,小时候在乡下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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