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来到写稿的地点,还没启动电脑,就收到前同事的简讯,说数周前起床时忽然昏厥的旧同事,因脑一度缺氧,好几个器官衰竭,还陷入重度昏迷。在加护病房挣扎数周后,今早辞世。

离开老东家足足10年,当时一毕业就很幸运地加入电台刚成立的广告创意组,虽对电台广告一窍不通,却凭着一股对中文创意写作的兴趣,硬着头皮申请,还顺利过关。过世的旧同事长我十来岁,是组内的4名录音师之一。和他虽只是泛泛之交,忽然接到噩耗,还是颇为错愕惋惜。没多久,另一前同事又发来当年我们团队的群体照,是在东海岸度假屋拍的。那是16、17 年前的往事了,镜头前大伙儿笑容都格外灿烂,仿佛炎炎盛夏永无止尽。

本周的小图是一个多月前完成的。前个星期天在新加坡书展的分享会上,我一时记忆混乱,说曾用作某篇专栏的配图。事后老友私下纠正,才发现果然不曾配上文字。之后就想将错就错,以此旧图补上一篇文字,作为本期专栏。而我原本想谈的,是整理当天分享会的内容,有关我对插画的认知与看法。不想前同事的一则简讯,打乱了我的思绪,竟不清楚该写些什么了。

然后,就忽然想到了两个字——告别。

我曾经说过,文字比图来得灵活,而图比文字来得朦胧。总有人问我在创作时是先有画抑或先有文。我的习惯是先有画,让文字来配合图相对来说更容易一些。文字梳理的是脑海里细密的思绪,图画建构的则是情感里缥缈的触动。十多年的电台广告写作经验,早已练就我调动文句的灵活度。写作有趣的地方,就在于找到一个点,将文字牵引到插画里的境界。也正是这个点,让读者有了诠释图画的明确方向。

我不知是否冥冥中的巧合,当时画小图时,多少怀有一丝丝告别梧槽坊的情意。不想这告别,却也能贯穿此时心中隐晦的对许多人事物的不舍。

前阵子告别了书展,有些不舍;今天告别久未碰面的旧同事,有些难过;而接下来就将告别朝九晚五的安稳,有些不安。我们每天都在告别昨天,每刻都在告别前一刻。我们的城市告别了许多老风景,也即将告别结霜桥,告别梧槽坊。而我们自己不也在告别青春,告别曾经的习以为常,偶尔告别或亲或疏的另一人。我们告别好的也告别不好的。其实告别这举动本身没有好坏,牵动人心的是告别的对象。有些告别会伤痕累累,在心上结疤;有些则无动于衷,连涟漪也不泛起。说穿了,每一次告别,原来都是我们在哀悼自己曾经努力经营的岁月,那些见证我们努力走过活过的,无论好的或不好的人事物,我们曾经为之付出了多少,耕耘了多少,伤疤就会结痂得多厚重。

我们的一生,就是断断续续绵长的告别进行曲。我们以为可以留住的,其实从来都留不住。因为凡是会来的,必然也是要去的,就如同一场流动的飨宴,热热闹闹,曲终人散。写到此处,耳机正好传来网络电台的钢琴曲“破晓 ”(Morning Has Broken),  我非教徒却对这首优美的圣歌情有独衷,还隐隐约约会哼唱开头的几句歌词。后来才知道46年前的1971年,Cat Stevens翻唱此曲而成了流行经典。正好我也走过了46年,离人生的破晓也好远好远了。

我看着那十多年前的大合照,里头我们都好年轻,我们都告别了灿烂的盛夏,而旧同事则提前告别了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