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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一座有年轮的古城,年轮不是如涟漪荡漾开来的,而是层层叠叠拼贴在斑驳的古厝石墙上。

就是喜欢夹道两旁砖墙上斑驳的痕迹,片片剥落的老漆,如同岁月退却的片片干瘪的外皮,夹杂一层或许是动荡一层或许是静好,揉碎在一块儿诉说着时过境迁;还有偶尔裸露的砖石,就像一小片纹路工整的美丽伤口,却也不急着遮丑,坦荡荡地任由残旧任由破陋如实呈献。保留适当的破旧,其实是对岁月的一种尊重。

乔治古城的树木不多,那年代的城市规划几乎都没有容纳树木。这样的南洋城市并不陌生,不就是我们曾经生活气息浓郁的坡底?日头高照时,走在街上是种煎熬。道路不宽,尖峰时段交通拥堵得厉害。这里成排的古厝店屋有些已翻新整修,不少还是古旧原貌;传统的庙宇会馆饮冰室与雨后春笋的旅馆民宿咖啡座如同忘年之交,和睦共处。小巷弄都是小小的,五脚基的碎花砖还是缤纷的。走在街上,特别是日头斜照的午后,感觉倒不是悠闲,而是一股慵懒,如幽暗手作老店的老师傅,缓慢编着细竹片椅面;如空置的三轮车停在五脚基一隅,车夫却不知到那头午睡去了;如偶尔出没的街头猫儿,与你偶然遥遥对望一眼,也不打理,就慢三拍地回到街弄间漫游去了。

在乔治古城盘桓短短两三日,喝了8杯咖啡,按图索骥寻访不下12幅的街头壁画,外加转角偶遇的大小艺术装置,就成了到此一游的绝佳理由了。壁画是新的,墙都是原貌,连残旧的漆都不重新粉刷,甚至还在脱落着,以致有些壁画都不全了。蓝衣小女孩双手撑着窗户起立的大幅壁画,原来就紧挨着古庙。由于取景空间限制,我们高举手机或相机,都只能拼命仰望。女孩右手撑着的窗沿已腐朽脱落,或许是故意的,无需刻意整修,容许残旧破损是一座古城的大度。

印象中,脸书的朋友曾分享过一幅壁画,挺有个性的前卫画作,就在实龙岗小印度的某条巷弄里头。如果岛国还有完好的古貌原始生态,那也只剩小印度了。

同事那天告诉我,她的友人小孩才8个月大,却已经上进修班了。我忽然觉得在岛国,我们都好可怜,我们都隐隐然感受到一股骑虎难下的急迫感,而这种骑虎难下是被灌输的,仿佛只要稍微懒散松懈不进取,我们生存就成问题。我们过分务实功利的意识形态,我们迷信簇新的洁癖,我们不容瑕疵的强迫症,让我们失去了许多,失去对传统正确的尊重,对古老应有的包容。我们失去了一种土地岁月的绵长联系,让现代人无法按图索骥,寻回上一代人努力活过的依据。

我们得到一些,自然就会失去一些。当我们说“失去”,就表示那样东西有价值,既然有价值,那为何要放弃而不珍惜?乔治古城告诉了我们什么:岁月有多厚重?走过了乱世动荡的大时代,走过了安居乐业的小日子,不堪回首也好,无限缅怀也罢,到最后剩下的,原来都是这一层又一层厚不过几毫厘的碎落残漆。与数十亿年成型的地质岩石相比,数百年的老城算什么?与数百年逐渐风化的老城残墙相比,数十年的你我又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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