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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特别美好的小茶馆,质朴、地道、窄小、乡土,毫不华丽,却有一种让时间停住,让年代回流的魅力。至少在我眼里,小茶馆是特别美好的。

说是小茶馆,我们却喝着酒,窗户吊缀着闪烁灯饰,在寒冷秋夜,有圣诞夜的错觉。怀旧的杂物看似随意摆放,实则精心布置。老旧小电视上搁着一枝还带着干绿枯叶的柿子,好几颗金黄色地圆而饱满,把金秋都凝聚了。吧台旁的木柜上搁着一饼普洱茶,屋梁一角悬挂着铜铃,一片鱼形状的铃摆,与我在雉岳山龟龙寺檐角见到的一模一样。小茶馆正中是煤炉,还摆着几块又圆又黑的煤炭,我们近10个韩国内外的文人,有些品着普洱,有些啜着清酒,挨着一墙古老唱片,听着60、70年代的西洋老歌。

秋是格外情绪杂陈的季节,前一日明媚如春;隔一日却烟雨迷蒙,如此交错,恍若天上人间。几天前还满树的红枫满树金灿灿的银杏,丰茂扶疏地仿佛春天的花树,缤纷繁丽;不想接连数日秋雨,雨打风急,秋叶簌簌飞坠如雪。原来金秋也是短暂的,赏枫亦如赏樱要及时,一旦蹉跎只能错过,就只剩萧瑟的空枝,满地的泥泞了。

秋意渐浓,离去的文人渐多。韩国文人喜饮酒送别,我入乡随俗,几杯下肚也别有一番愁绪上心头。老唱机播着Engelbert Humperdinck的The Last Waltz,每一回送别都是某些人在你生命中的最后圆舞曲。74岁的韩国小说家郑建永老先生特别关照我这后辈,他小时候向父亲学过几年汉字,年轻时打过越战,说当年在越南和当地人虽言语不通,却能以汉字交流。我和郑老先生也经常以汉字交谈,感觉格外亲切。他平时看我在日光下给画作拍照存档,总会带着微笑说“good good”。我这个人比较慢热,话不多,宁愿把澎湃的情感留给文字留给图画,我特地给郑老先生画了幅水彩,是某个清晨散步时所见画面。一名狗主人带着爱犬散步,累了就并肩靠着路堤眺望稻田远山,情感交流尽在不言中。那天偶然在查找其他词汇时,发现韩语的chim-mug,既是汉字“沉默”。过多言语有时候反而沦为聒噪,脱离言语的沉默交流,心有灵犀的精神境界,更令人向往。

时间是什么?你我从来都说不清。但正因时间的流逝,才成就了我们的故事,或许乏味,或许跌宕,都必然有个期限,如赏樱如赏枫。期限一到,只能结束,我们得做得,已做得,没做的,成的,败的,就算后悔莫及,就算恋恋不舍,时间才管不了你。难怪日本人见樱花飘坠如雪会想起死亡;难怪古代诗人见落叶而悲秋。好多年前听过老狼的“恋恋风尘”,歌曲后啦啦啦哼唱的部分格外熟悉,原来就是改编自The Last Waltz。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已说不清。歌词最后几句这样唱着:相信爱的年纪,没能唱给你的歌曲,在我一生中常常追忆。

一生中有多少事情是来不及做的,多少言语来不及说的?一生中有多少人在你身旁完成他们最后的圆舞曲,然后优雅离席?和这些刚相识的异国文人告别后,或许就是生死契阔了。有一天,当我再次听到The Last Waltz时,还会记得多少还能记得什么,也许也说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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