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oughts

整座山回荡着啄木的声响,如乱了序的心跳,如敲打着的木鱼,却心神不宁没了节奏,时急促时涣散,随着冰的山风,空空地在田野间飘荡。是啄木鸟在轻叩白杨树的心房吗?叩得如此殷勤,莫非是想在苍劲的树身,啄个洞埋藏一个开不了口的秘密?白杨老树是孤独的;不想这群山间空空的啄木声,听起来更为孤寂。

整座桧村就只有一棵白杨树,甚至我想可能整片白云山也就只有这么一棵白杨树,就在村口一条不起眼山径的尽头。山径拐了个弯,消失在密林后,从大路根本看不到林后有田,更看不到田地一隅莫名地伫立着这么一棵白杨树。很瘦很直很高,显得格外突兀倔强孤傲。

今早特地携着笔记本,趁着早冬的晨光,来探寻白杨老树,同时梳理写这篇专栏的灵感。山的颜色都退了,灿烂的金黄、绚丽的殷红逐渐由灰蒙蒙的绿所取代,稻田在收割之后都露着赤裸的土。可以这么说,此时此刻我只看到山的骨,嶙峋的骨,再也不见山的秀了。不过数周光景,树的叶都凋零,只留苍松还坚持着,然寒风中松绿也冻成墨色了。原本深藏在密林后的石、土,甚至是坟,而今再也藏不住。我想冬天的山就是这样的吧?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敷在山骨之上,太瘦了,藏不住任何秘密了。

我立在白杨老树不远处,仰望细瘦而挺拔的树身,主干爬满龟裂的纹路,枝丫不粗,紧贴着树身向上伸展,如丝丝缕缕缭乱的青烟,在岁月流转中化成了石。你立在这里多少年了?是谁当初把你种下?却又残忍地让你自生自灭?早冬的土地冰而干硬,我踩着一地倒下的枯黄稻草堆,晨光斜照不到的角落,还残留着米粒般的碎冰霜。忘了带手套,作着笔记时,手遭风割着,很痛但这痛也让我写得更急促,思绪乱舞,不捕捉就在风中散了。

我趋前来到白杨老树下,主干其实是粗壮的,张开双臂也抱不拢。树身披着干绿色的苔藓,如残旧的橄榄绿毛线衣。树叶已落尽,杂乱的枝丫是饱经风霜的华发。晨光从山后松林斜照而来,将白杨老树细瘦的身影,长长地摊在空芜的田土上,如大漠笔直的孤烟。白杨老树是一根伫立天地间的毛笔,没了墨,写不成浓得化不开的思绪。我只想陪着白杨树多一会儿,想让老树感受到,有那么一年的早冬,某一日某个晚晨,有那么一个偶然的过客,曾经在乎它的存在。

我只是太多情了,情不自禁轻轻拍打着树身,感叹它独自藏身白云山里,松杉枫都满山成林,唯独白杨孑然一木。是谁把你遗忘了啊,白杨老树?我贴近老树,给它一个拥抱,但这算什么慰藉?我以为它是个被一切遗忘的老者,默默看尽繁华与苍凉,殊不知它或许正乐于空寂,甘于做个任时间卷起千堆雪而不动如山的隐士。或许不是繁华忘了它,而是它早已放了繁华。

我怀抱着白杨老树,那一刻已分不清是自己在安慰着老树,抑或老树在给我安抚。

或许也无需再追问,为何山这么大,就只有这么一棵白杨树?

其实不也一样吗?天地这么大,不也只有这么一个你,这么一个我吗?

我愿是一株树,把情感思绪都埋进深土里,让自己更傲然挺拔,纵使风霜无情,也不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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