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ingers

其实之前从没见过野姜花,若说依稀记得野姜花是雪白色的,逻辑上也不正确,从没见过,何来记得?但说也奇怪,那天我回过头望着山谷那方一片零零落落的雪白花束,竟毫不犹豫就确定那是野姜花了。

我的野姜花的记忆,原来就源自台湾民谣“野姜花的回忆”。那是听刘文正黑胶唱片播下的种子。那年代的文人似乎好喜欢三月,三月里有小雨,淅沥沥沥沥沥下个不停;三月里也有微风,吹绿漫山遍野,吹野姜花雪白又纯洁。朋友都说我太风花雪月,但不风花雪月就不会在心田凭空栽种幻想的野姜花,朴素、清雅,纤尘不染,洗净俗世铅华。那是我一厢情愿执着的野姜花,与山谷间餐风沐雨的野姜花,相去不远。

那天是专程慕名造访山里的秘境的,当时满山秋雨,我们下了车打着伞拾级而上,明洁的玻璃温室满是访客,热热闹闹地蜗居在温室里,以为那就是秘境,将空山灵雨舍弃在玻璃墙外。咖啡馆客满,经理回绝我们进入,望着周遭烟雨,友人无奈,我倒无所谓,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另一友人建议不如前往不远处的蒙马特。

沿着潮湿的山路慢步,我们一行4人,满山满谷秋雨悄然无声,偶有长尾喜鹊停飞树梢,也不扰乱山间静谧。就在不远的转弯处,一回头就见到山谷间的野姜花,内心甚为欢喜。拐了弯往山谷缓缓走去,路旁时有日式房舍庭院,山门紧闭不见人烟,抬头望屋檐后远方山峦,岚霭迷蒙,山色有无。

走了约20分钟,终来到一处不张扬却别致的咖啡馆大门,木板搭建,刷上青绿色,融入周遭景致,搭配手写的枣红色Montmartre,颇有几分法式乡间韵味。跨入柴门,里头别有洞天,偌大庭院,石经蜿蜒,两三栋矮小木屋含蓄地披上或鹅黄或粉蓝外衣,和谐地与山谷同在。一旁谷涧淙淙,天地山雨绵绵,虽少了秘境精雕细琢的简约奢华,倒多了几许乡野的朴实自在。

说真的,这才是秘境。不见供养在温室里的华美白玫瑰,只见木房子外山谷间一片率性野姜花。

离开台北前一天,友人带我去了一趟宝藏岩艺术村。她们指着村口一排的信箱及单位房号,笑问何时我也在村子挂上名字。从眷村到艺术聚落,我们在小房子里静静观看宝藏岩的纪录片“看不见的村落”。片子一开头就引了泰戈尔的诗句:樵夫的斧头,向树乞求斧柄;树就给了。

树成全了斧头,却可能换来牺牲自己,然树无怨无悔。成就一座城市,又有多少的牺牲是后人能够记起的呢?无可奈何也好,无怨无悔也好,很多时候你我都是别无选择的。我忽然记起某人曾经对我说过的unconditional,又想起了Shel Silverstein的The Giving  Tree。我学了大半辈子,却怎么也学不会。在取舍的拔河里,我从来就不是那棵等了500年的树,更不是任云随意去留的巫山。我总是渴望一整座的山,让我一头栽进去就再也找不到自己。

都市人带着俗世喧哗,向山要了一片秘境;山便给了;我在山里舒适地喝了一杯咖啡,看了几遍的野姜花;下山时,身上也没沾染几许姜花清馨,依旧俗人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