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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我观察力很强,但似乎又不是。因为我画画,理应善于用眼看,用脑记;在看与记的过程中,经由抽象的处理,把画面抽解分析归类,方便记存。有时候的确是这样的,例如看到某个景象,就会很有意识地记住颜色的差别,光影的布局,形态构造的特质,分门别类藏在脑海里,等开始作画时,才重新提取。

这是作画者理应具备的条件,善于观察善于记。然事实上,我记事物是最差的。这是为什么呢?我真的说不上来。例如那天看到有人在我脸书上留言,名字很熟悉,依稀是曾经教过的学生,但问题是她毕业于哪一年?哪一科系?我竟然记不清了。我甚至有时在想,若有一天我什么也记不得了,我还会记得自己曾经喜欢画画吗?

英语里的déjà vu,来自法语,也就是中文的似曾相识。这是难以言说的感觉了,莫非真的是前世今生的记忆错觉? 姐姐曾经说过一件怪异的小事,她曾在梦里打着伞经过一道天桥,不想数天后在现实生活中,她果真打着伞来到一摸一样的场景。那一刻在天桥上,姐姐感到恍若隔世,是纯粹巧合?抑或难以解说的时空跳脱?梦与现实,真真假假,哪一个才是梦境?

说到观察力,日本的绘本大师安野光雅可谓数一数二。他创作的一系列《旅之绘本》(Anno’s Journey),全无文字,皆以构图细致笔法繁复的全景图,在密密麻麻的画面中隐藏许许多多的小线索,引领读者踏上探索的视觉之旅。那天在书局,偶然看到中译本的《绘画是一个人的旅行》,为安野光雅唯一的人生随笔,才发现大师已高龄90,而且小品文写得隽永幽默。更难得的是,书中的随笔插画,未经雕琢,笔触稚意盎然,更多了平易近人的实在感,颇有几分法国桑贝的特质。

我倒真是羡慕且惊讶于安野老先生的好记性。他80来岁撰写人生随笔,连小学时语文课本第一课的题目都记得,是“花儿、鸽子和豆子”,而且还记得课本里的插画,甚至是数十年后还能按自己的画风,重新勾勒一遍。我是几乎过目就忘的。小学课本是什么模样,有什么插图,可说是全无印象了。

当然我还是记得一些小事的。例如村口有座观音亭,就在大水沟旁。庙外有一片小林子,长着龙眼树。那时我很小,哥哥姐姐身手矫健没两三下攀上树采龙眼吃,我在树下捡拾满口袋的果壳及种子,心满意足回家向母亲展示收成,反换来一顿骂。再来一回,读小学一年级,上床后才记得隔天有听写,等母亲入眠后,悄悄爬起来到厨房开夜车。那时姐姐上中学,正在复习地理课,课本还是中文的。那回听写,我记得学了鸭子、池塘、游泳等词汇。

说来不怕见笑,谁不曾对某人郑重许诺,来世还要重逢?我连一年前的人事物都记不得,更遑论前生了。若人生真是一场梦,我的梦更像是写意的随笔插画,笼统而散漫;而非结构庞大布局细腻浓墨重彩的油画,厚重而纷繁。只是我创作了这许多年,怎么也还未臻写意洒脱的境界,如桑贝,如安野光雅,寥寥数笔,尽得风流。不显匠气,才是真正的大师,浑然天成,下笔一蹴而就。我倒真是渴望有那么一天,自己笔下的插画,都没了刻意,就仅是返老还童的简朴与稚气,憨憨拙拙的,那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