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在网上搜索图片,看到一张黑白照,拍的是一所学院的正门。学院并不大,看得出是栋古老的浮脚楼,带着浓浓南洋风格的旧洋房。正门开阔,左右各竖着一根石柱,之间不见铁栅栏,两旁是茂密的灌木与大树,柱子上以毛笔字写着南洋美术专科学校。照片上日光沛然,穿透大树,扶疏的光影正好斜斜泻满石柱,煞是好看。

点击照片,直接去到新加坡南洋艺术学院的历史页面。南洋美术专科学校既是南艺的前身,得知二战之后,美专正式复课,从1946年至60年代,校舍就坐落在圣多马径11号(现改为49号 St Thomas Walk)。另外还付了两张当时的校园照,一张在洋楼的课室内学生围着模特儿画人体肖像,另一张在洋楼外的庭院,学生沐浴日光花影间悠闲地创作景物写生。

这几张照片看的我心思荡漾,那恬淡而简朴的学画日子,在那不喧哗不张扬的朴质环境,一爿绿树成荫,阳光明媚的庭院,呵护着小小且与世无争的艺术梦境。据说,本地先驱画家张荔英首次踏足圣多马径的美专校舍,就颇为欢喜,赞叹说:“被古树环绕着的老屋,空气十分流通……美专藏书的丰富更使我感到惊喜,这里的确是一个绘画的理想地方。”古树、老屋、日光、微风,我禁不住要浪漫地幻想,若真有时光机,我倒不介意回到40、50年代,沿着那小径漫步到11号的老校舍,每天去奢侈地沉浸在日光下写生的平静里。

那也的确是奢侈了。上周一到某所小学给小一学生谈插画绘本,带了几幅水彩插画原作与他们分享。小孩子天真烂漫,总有问不完的问题。有个小妹妹就好奇问说:“你为什么不当画家,要当老师?”不想唬她,更不想让她失望,毕竟他们年纪这么小,什么现实的考量,什么糊口的问题,还是别说得好,所以就笑着回说:我是半个画家啦!回忆起当年高中会考,由于成绩差强人意,一度做了最坏的打算,若考不上大学就另觅出路,报读美专。说来真是惭愧,用上“最坏的打算”,真是对不住自己从小对美术的喜爱了。

1984年,教育部正式开办特选美术课程。那年我刚升上中一,未经父母同意,就擅自报考,之后就开启了四年相对正规的美术学习生涯。除了传统的美术基本功培训,如肖像、静物、实景写生,我们还参观画展,上美术史,学陶艺、蜡染、海报设计等。一年级时老师就曾让我们每周上课前,先花一些时间到校园自选场景写生。钟楼、虎豹楼、科学楼、光前图书馆、沿着山坡笔直排列的木麻黄大树,都是常画的。我们这批小男生,拿着大大的画板,夹着画纸,坐在舒适的户外角落,学着仔细观察眼前景物,学着认真勾勒自己一笔一画的世界,天地从没如斯宁静,宁静从没如斯奢侈。

我很想让现在的小朋友知道,当画家真好,我不但没有饿肚子,还享受着奢侈的快乐。一时好奇,还奢望着张荔英眼中那“绘画的理想地方”或许还在,虽说南艺校舍已搬迁数次。到网上地图一搜,地址是有的,但早已发展成现代私人高楼公寓,没了古树,没了老屋,没了意境。或许住在公寓里的人,都不知该处曾经有这么一栋古楼,每天荟萃着怀揣明媚梦想的年轻艺术家,在日光下满足地画着心远地自偏的美好吧?

然就算知晓,或许也无从领会那简朴无华的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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