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alk talks

那天下班开车回家,途中听电台广播女主持聊孩提时的游戏,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词汇,整个乡愁一涌而上。

我们都是在pasang中长大的,不是吗?我们的童年,如果没有了pasang,那剩下的真正回忆,还有几分?只是曾几何时,这个每天必挂在嘴边的马来词汇,我都几乎遗忘了,遗忘得近乎彻底。以至于再次听到时,我不自觉愣了一下,拼命在记忆里翻箱倒柜,才惊呼这听似陌生的用语,竟然和我曾经如此形影不离。

这就是一种乡愁。不一定是分隔两地的,而是由于时间的必然流逝,造成一种淡忘,却又不可能忘得彻底,在最不经意时忽而想起,才发现一切已经回不去了。我们曾经生活在语言生态充满无限生机无限创意无限可能的环境。我们理所当然说着华语,各种方言,必然混杂一些马来语,再加上不怎么标准的英语。在如此不规范的语言生态中,我们却能自自然然地摸索出一套规律,并没有对语言学习造成困扰。我们这一代,华语还是掌握得很好,英语也应用自如,方言至少能听能说。

这样的本土语言生态,虽然遭到决策的破坏,在草根阶层其实还在。它甚至形成了一种时髦的乡愁,成为年轻国人努力拼凑的身份认同。那天就在脸书上看到两段有趣的短片,分为kopi auntie篇及kopi uncle篇,前一段片名“喝什么?”,后一段“叫水了没有?”。我一边看一边捧腹,原来在你我熟悉的咖啡店语言生态中,除了耳熟能详的各种“o、c、siew-dai、ko-song”,还有内裤(lei-kor)、小白兔、青蛙(kap-po)、刘德华及麦克杰克逊。华语、英语、马来语、方言,在咖啡店的生态土壤里,相互配种,如变魔术一般开出惊喜连连的独特语言奇葩。这是别人给不了我们的,是我们汲取了多种语言养分,逐渐开创出来属于本土的文化语码。

方言俗语有云:垃圾吃,垃圾大,自有其一定道理。语言生态愈是多元丰富,充满野趣,愈能发展成一方的独特文化认同。现在岛国的语言生态治理得很干净很卫生很单一,但国人学习起语言来,反而没有了自发的韧性与生命力。我们必须放任语言在日常中繁衍,而不是把语言小规模地圈养在狭小的课堂里。

碧山公园自从将钢骨水泥的大沟渠,改辟成自然生态河川,再也不见硬邦邦正经八百毫无美感毫无乐趣的功能性排水道,灌木水草放任生长,大鱼小鱼回来了,蜗牛回来了,青蛙回来了,水鸟回来了,大人小孩溪水中濯足回来了,玩闹欢笑回来了,自然的生命力回来了。

规规矩矩不容逾越的硬性治理固有其必要,但生机勃勃的自然野趣不见得就一无是处。我们生长的环境,并非都只能从功能性功利性排他性非白即黑的角度来对待的,排水方式如是,语言传承亦如是。

旧家旁的那户邻居是海南人。老先生老奶奶都只会说海南方言。平时碰面总会点头微笑,我虽然也是海南人,但只会福建及广东方言。有时老奶奶会和我聊一些家常,我不怎么明白,答不上话,就只能傻笑。老先生走后那十来年,老奶奶就更沉默了。她会默默地看着走廊上的盆栽,或是默默地靠在住家的铁门,望着走廊外的天空,仿佛和天空说着海南话。

我们语言生态方言濒临绝种了,华语也岌岌可危了。请还语言应有的自然生态野趣吧!该放任的就放任,该破釜沉舟就破釜沉舟,趁还不至于回天乏术之际,重新唤醒本土语言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