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ngya clouds

19岁那年,父亲病故。那时父亲年纪尚轻,才63岁。后来老家装修了一两回,丢了不少的东西,扔的时候也不觉得可惜,也没什么不舍。上大学那几年,老喜欢当夜猫。夜深人静时,点亮一盏小桌灯,光圈狭小的范围,就是我想象驰骋的天地。阅读、写作、发呆、发梦,偶尔也画画。记得有一阵子,我开始用画笔记录家中的各个角落,越是不起眼的角落越是想把它画下来,那时候已经隐隐然地感觉到了一股急迫性,仿佛我所熟悉的一切,我生活成长的这个空间,我的家原来都不是永恒的,一切都在悄然无息地改变中,一切也在悄然无息地消失着。点点滴滴的,那时究竟想留驻什么,能留驻什么,也不完全晓得。当时只是隐隐然觉得,身旁这些紧要的或是无关紧要的,它们一旦消失了,那我的记忆会不会久而久之也就随之,如迷航的孤帆失去灯塔的指引,找不到方向而模糊了?

也是在那一阵子,我开始从家中各角落找出父亲留下的日常物品。好多都被我们丢掉了,印象深刻的大白兔奶糖铁盒,印有金鱼小图样的皮夹子,画着八仙过海的日历硬纸皮,父亲亲手制作的圆铁面椅子,都找不回来了。我像在收集着父亲曾经呼吸曾经叹息曾经笑语的凭据,然后只能惋惜,父亲63年努力经营的全部生命,我找回来的就只是少数几件小东西而已。

那是90年代初,古老的牛车水正在经历巨变,我带着以自己积蓄购买的第一台日本SLR相机,还有画笔数度跑到牛车水不同的街道,做了一些画面记录。多少人去楼空的老店屋旧房舍,残旧破败的五脚基空空的长廊,风雨中的老藤椅,再也载不动岁月前进的三轮车,一道道紧闭铁栅外无力昏睡的最后的流浪老乞丐。那是一个不怎么光鲜华丽的时代,再如何污浊不堪,不都是多少人世世代代认认真真努力经营的生命?那样的新加坡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最近不约而同认识了一些玩收藏的新朋友,有收集古典出版物的,也有收藏娘惹传统饰品的。我很好奇,为何总会有人对旧事物、老东西深感兴趣?我们总觉得老东西格外有味道;我们也总觉得旧事物格外有感情。这味道这感情,是经年累月的成品;没有这经年累月的打磨,成就不了耐人寻味的色泽与文理。

我们就是经年累月地开始变老的。时间一方面让我们积累了皱纹,另一方面则让我们磨损了天真;一方面让我们积累了沉着的定力,另一方面却让我们磨损了发梦的勇气;我们积累了无数次的跌跌撞撞起起落落,但愿我们也能够积累足够继续跌倒又爬起的智慧与毅力。

我们错过的东西何其多?我们都在错过岁月,所以我们也都在收藏岁月,他或许收藏古籍、腕表、铁皮玩具,你或许收藏土生华人器皿、首饰、传统银器;我收藏的,其实都只是难以割舍的画面与记忆,然后试图以这些画面与记忆,去重新建构自己的一些小故事以及岛国的一些大回忆。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又画了一幅牛车水的街景。岁月的更替,时间的洗涤,还有什么是不变的呢?我还记得在恭锡街东亚咖啡店吃过传统的炭烤面包,好多年前的事了。一直想把它画下来,只是以前画的是年少的实景,而今画的是半百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