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mmer shades

夏虫今天忽而噪得特闹,是因为进入小暑,晒了一日好日光,趁黄昏与倦鸟斗响?

唧唧凄凄,绵绵不绝,探头出窗,满空都是虫鸣交响。我住在华师海外留学生宿舍十楼,窗面向华师校园,前方就是数栋员工宿舍,是老旧的多层民房,屋顶立着铝制的筒型水箱,残照几抹夕阳夏的金光。屋顶的洋灰石板都龟裂粉碎,像打了一场战,瓦砾狼藉无人理会,却有几株阔叶灌木任意且顽强生长。我俯瞰这众人遗忘的舞台,滚滚红尘都沉淀在楼底,仿佛任何悲欢离合都不会在这儿粉墨登场,反而多了一丝诡异的清静。

刚到武汉的前几天,天色阴霾,全无暑意。昨晚电视新闻才说今日正式进入三伏天,雨水渐少,气温转高,不想一觉醒来,果真是小暑了。我怕热,虽外头烈日没岛国猛,然走不到一会儿,还是汗流浃背。和武汉人挤地铁,陌生女子大咧咧硬挨过来,头发刚好凑向我鼻子。我眉一皱转过身去,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我只是过客,一心只想去寻访物外书店。

物外二字,定是出自沈三白《浮生六记》卷二之“闲情记趣”。“余忆童稚时,能张目对日,明察秋毫,见藐小之物必细察其纹理,故时有物外之趣。”所谓“物外”,应当就是超脱尘世之外吧?以眼看之不如以心观之,用心关照,或许真能看到超然红尘的别趣。这武汉的夏天,仆仆沙尘,淋漓汗水,到处络绎的人流车龙,不绝的噪音人声,心一烦躁,倒也容易陷入红尘泥淖。物外在汉阳,华师在武昌,隔着长江两岸,距离是有些远的。

步出地铁站,按图索骥,往物外方向走去,不想龙阳大街大兴土木,成了大工地,不见马路不见人行道,人与车自行地在施工的大坑洞边缘走出不按牌理的头绪,似乎也能相安无事。我走得步步惊心,不想这物外之境,寻得可真不容易。

一番折腾来到书店,在商场四楼顶层,外有屋顶花园,植有修竹,简单的门面由黝黑原木砌成,如岩石山洞,洞口不张扬地写着不大的白色“物外”二字,还有英文店名“Beyond Book Story”,下边是一尾线条精简的鱼,如远古的原始壁画。踏入洞口,一排阶梯往下深入幽暗的天地,仿佛一跨入,就脱离红尘倥偬的武汉了。这幽暗,如华师校园四处散落的荫翳,打在红砖墙上,印在柏油路面,凌乱而写意。

然这物外,还是人为刻意的,毕竟是个消费而来的人文场所,偶尔传来刺耳的人声笑语,倒也是平常了。我想起方才4号地铁驶入过江隧道时,满车厢的人或玩着手机,或东歪西倒地瞌睡,或吃着东西,或对着手机叫骂,不知有几人听着广播的介绍,说这长江隧道长3点多公里,衔接着汉阳,而汉阳是钟子期的故里,我正驶向伯牙子期曾经高山曾经流水的幽幽琴韵。

毕竟是历史文化底蕴深厚的一方水土。以眼看之不如以心观之,心念转,既是物外了。

夏天的树青得格外森然。华师西门外就是繁华的珞喻路,大街日夜只见人、车与建筑,不见树。树都被赶到校园里、公园里、郊区的山野里了。窗底左面是成片的夏林,若没认错,有梧桐,有杉树,夏虫成千上万躲在林子里,林子就是夏虫的珞喻路。我拉起窗帘,却关不住千年的戚戚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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