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een lights

如果此刻能坐在那后花园老雨树下的石桌椅打这一篇稿,那该多好?奈何邻国烟霾不见好转,多少蔚蓝青绿黯然失色,只能窝在房里爬格子,只好让想象驰骋:那空置旧校园一隅,长廊转角处的老雨树,纵使烟雾笼罩,应也不失其傲然挺秀之姿。两大枝干,如舞者长长的水袖,一横空抛甩,一往上挥洒,柔而苍劲;老雨树仿佛在天地间独舞,不惜上百寒暑只为臻至绝美境界,舞出天上人间。

一时好奇,上了国家公园局网站查询,才得知在我们这一片小小岛国,记录在案的原生植物种类超过2000种,而全岛拔地而起的树木,总数约200万。若按照最新的岛国人口总数554万计算,那相等于约2.7人共享一棵树。根据2005年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的统计,全球人对树的比率,估计为1人对61棵树。作为岛国城市,我们自然无法奢求太多,然如若能将比率调整至1 人对1树,那我们就还得种多一倍的树木,不知能否办到呢?每个人都能认养一棵属于自己的树,那也是不错的。我又胡思乱想了,未来的城市或许都是尽可能把地表面积退还给自然的,而人或许都躲入地底了。人类文明往地下发展,让地面逐渐回归原始,我们不需要树木让路,我们让路给树木,何尝不可?

虽然当前做不到一人一树,我在想,只要愿意用心看树,那满园的树就都是我的了。那废置的旧校园,园里树木千姿百态,却往往空无一人,独自坐在旧石椅上,这俨然成了我的后花园。我不拥有这儿的一草一木,这儿的一草一木已拥有了我。

伊势英子是我最喜欢的绘本插画家,她淡雅写意的水彩插画,让我欲罢不能前后收集了8本她的作品。而她作品里最常见的主题,就是人与树;她几乎画遍了日本及法国的树。其中有两棵巴黎树龄超过400岁的 刺槐,她把一棵放到《书的手艺人》(又名《卢利尤伯伯》)里;而另一棵则画在《像大树一样的人》里。她旅居法国期间,常往巴黎大植物园去观察草木四季的变化,把聆听到的树的声音,都化作作品里的流光溢彩。

有一天,我也真想好好地把岛国有意思的大树老树都画下来,收在一本绘本里,让世界也知道我们的雨树、青龙木、木麻黄、香灰莉木、黄盾柱木、海杏仁、风铃木、桃花心木……不然就躲到植物园的百年绿阴里,不问世事地用画笔记录园区珍稀而亘古的一圈圈年轮。

但我更希望的,自己来生是一棵被遗忘的树,生长在一片被遗忘的林子,该发芽时发芽,该抽枝时抽枝,该拔高时拔高,该落叶时落叶;如果能开花就开花,如果能结果就结果。如果能让枝丫伸展到云端,就偶尔让远游的云栖息,筑一朵棉花似的巢;如果不能,那就尽量垂下枝头,圈成一片深绿的荫翳,让跳过的松鼠躲入梦的影子里。只需要一块足够的沃土,也不侵略,也不扩张,不需要浪迹天涯,却愿意放手让种子随风而去。怡然自得,无欲无求,安分自足,不动如山。

来世,我自己就是那一棵树,我自己就是那人烟罕至的后花园;用岁月的画笔勾描一圈又一圈自己的年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