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howers

日语中的komorebi,若以汉字表述,就是木漏日光,透过枝叶筛漏的一束束光缕。想象丝丝光线穿透树冠,洒落林间,就算将之形容为日光雨,又清凉又微微温暖,那也不为过的。

写稿时,已接近中午,在住家附近清幽的小凉亭里,不见木漏日光,倒见走道与草坪上分明且斑驳的光影。和朋友通过简讯闲聊,她说看到这幅komorebi的插画,立刻想起圣诞期间,在台湾踏入薰衣草森林的第一感觉。 人在森林里,经由自然天地的洗礼,仿佛会找到最干净的自己;那是大地亿万年的本来风貌,没有人为的介入,一切本然;本然的就是干净的,而本然之中自有本然存在的美,大道之美。

但美到底是什么?而什么才构成美?我们看到komorebi,都会惊叹那是神之作的美景,又或则偶尔经过斜阳打在墙上朦胧的光影,在风中灵光晃动,也会不自觉地着迷入神。近日偶然在书局邂逅日本当代工艺大师赤木明登的著作《造物有灵且美》。之前并未听闻赤木明登,只因封面标注:寻访20位手艺人后写下了15个“叩问美”的故事,一来对“手艺人”感觉格外有温度,再来对“叩问美”也格外感兴趣,所以就捧一本回家。连续数日清晨开工前在学校餐厅,逐个故事翻阅,近乎爱不释手。

不同领域的手艺人,造纸的、制鞋的、染布的、设计家具的、制陶的、从事玻璃工艺的等等,在赤木笔下,或则诗文,或则散文,或则游记,或则书信,杯酒往来,均呈现超然红尘的独特气度。有趣的是,赤木本身虽从事漆器,然本科却接受哲学训练。因此文笔间总在叩问,总在思索:何谓美;何谓美术;何谓生命;何谓时光;何谓美的构成。

他走访众多手艺人,一再地让我们看到一种态度:低调而专注,仿佛隐藏山村或是寻常巷弄间,最不起眼最不华丽的执著,不求虚名不图野心,纵使只带给一个人快乐也会一丝不苟做好的坚持。没有企图心的,才是最真诚的;没有功利心,才是最干净的。从事艺术,能做到始终不忘一尘不染的初衷,那才是最难的。多少艺术,弄到最后,在虚名间打滚,都俗了。

树静默不语,等待着注定要相遇的人。这是赤木介绍原木家具设计师永见真一老先生时,所写的其中一则小品。每棵树都有个性,每块木都在等候有缘之人。如果我们是树,那么在静静等待的过程当中,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要认认真真准备好自己。如果相遇了,却没准备好,那也就徒然了。

这倒让我想起了一期一会的佗寂之美。佗寂,日语的wabi-sabi,结合着哲学上wabi的空虚,及人生里sabi的寂寞,营造一种空淡枯寂,带有隐隐悲愁的含蓄之美。没有一种美比佗寂更能让我们看到时间,进而看到无常。世间之物都在时间的推移下,枯了、退了、损了、裂了、残了、粗了、旧了。这是自然大道的规律,是时间在万物留下的手笔。一期一会,既是人生中任何一刻光景,皆不会再有第二遍,所以任何的偶然相逢聚首,皆要珍惜。

一期一会,人生几多与美的邂逅总是不期而遇的;生命里几多与人的相逢不也是如此?静默中等待百年千年,等来那注定的人来到树前,透过筛漏的一缕日光,照看他仰望时明澈的眼眸。纵使只是短短一瞬之缘,也要一丝不苟,也就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