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忘了当时为何选择一年。甚至忘了自己留下的是什么寄语。当时随意写下那寥寥几笔,也是挺漫不经心的。或许只是觉得一年作为衡量人生的刻度,不会太长亦不是太短,该遗憾的该失败的该收获的该小有成果的,都可在一年内作个小结吧?

上周某日午后,打开信箱收到一张明信片。下意识只当成是某友人从海外捎来问候。细看才猛然记起,竟是一年前自己从台湾薰衣草森林慢邮过来的片言只语:相信一切好好的,更好的。

别误会,不是台湾邮务耽误了信函,当初在薰衣草森林的小木屋邮局,投递明信片时就设定了一年后收信。小木屋邮局在深山里,通透的玻璃窗映照户外满目山林,营造了童话般的氛围,置身其中仿佛也有了魔法,可跨越时空隔离,拍拍未来自己的肩膀,轻轻慰问一声:一切可好?

那天在某介绍设计力的杂志中,读到原研哉的访谈,聊起了日本设计里的“美意识”,他将之归纳为“严谨”、“精密”、“纤细”、“简洁”。记者问怎么不包含“侘寂”,他回说“侘寂”如同“哀”,均是另一维度的“美意识”。就情感而言更为复杂,反不如前四者容易理解使用。所谓“哀”,就是无常,如同日本人所说的“抓雪”:以为抓到了,掌心感觉到一丁点的冰凉,摊开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了。就是这种虚幻的、不恒定的、不安定的、瞬间即逝的触动,在意识里升华成一种美。

时间就是无常,在无常中时间才能推衍;要一切不变,除非时空永远定格。前几日在住家附近的公车站旁,偶遇一株金灿灿的花树,颇为惊艳。树名腊肠树,听起来挺煞风景,我宁愿按Golden Shower Tree 称之金雨露。满树垂挂一串串金黄花束,然风雨一来,黄花点点飘坠,每一日花树更显消瘦。从逝者如斯到一叶知秋,再到侘寂还有哀,我们的生命不也是如此,一年一年消瘦?

小图是2016年6月14日完成的。那正是入住薰衣草森林的第一晚。前一年和老友们同游花莲的缓慢,我画了缓慢外太平洋的海浪。出发到薰衣草前,老友们就说想看我现场作画,于是就画了山间民宿的薰衣草梦境。大面的玻璃窗外是一览无遗的绿,一踏入房子就爱上这明亮的角落;可爱的印度安帐篷仿佛是蕴藏孩提梦的小山丘,我们躲到山里头栽种幼苗的梦。数周前,收到薰衣草森林发来的电邮,表示有兴趣采用小图制成明信片。那是一种很奇妙的缘分,一年前我在小木屋邮局给一年后的自己投递明信片;一年后我的插画卡片,或许就会静静摆在小邮局里,等待其他有缘人,也给自己投递未来的寄语。

我很喜欢前阵子看到的网络短片:不管什么问题,都存在答案。短片以5-10年的年龄段寻找受访者,请他们提出自己的难题,并让下一个年龄层提供答案。小孩关心学业,少年在乎恋情,青年重视工作买房,中年渴望退休,中老年期待子女多回家,老年担心健康。然后是80多岁的老人家哭着说,老朋友一个个都病了走了;90多岁的老者就回说看开了也就舒畅了。那九旬老者的难题是什么呢?他的老伴3年前走了,他想念着,然后就不说了。短片兜了一圈,回到5岁的小朋友,他认真回说:老爷爷别难过,老奶奶只是睡着了。你以后碰到她时,亲她一下,就会醒了。

一年的刻度,在一段人生中,或许很长或许很短。但只要能够一年一年过下去,不也就很好很好了吗?